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肃戚番外 2:神将折戟弃前尘,赤翎垂羽覆孤魂

    

肃戚番外 2:神将折戟弃前尘,赤翎垂羽覆孤魂



    【6】

    后来的几百年里,天界众神渐渐发现了一件怪事。

    那个总是独来独往、一身煞气、阴沉冷漠的肃戚神将,身边不知何时起,多了一个红色的身影。

    她去北荒斩妖,一身玄甲染血,他在旁边倚着枯树喝酒,红衣如火,恣意张扬。

    她去极地巡视,漫天飞雪中,他便手持玉笛吹奏,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。

    对于这只死皮赖脸跟着的凤凰,肃戚从未给过好脸色。她不再拔剑驱赶,却也从未回应过什么。就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,任凭那团烈火在身侧燃烧。

    直到那一日。

    丹凰照例去肃戚殿中找她。刚一踏进殿门,原本准备好的那句“今日天气不错”便卡在了喉咙里。

    他大为吃惊地看着殿内。

    那个素来冷清得连个侍从都没有的偏殿里,此刻竟茶香袅袅。肃戚正坐在窗边,而与她对坐的,竟然是一个陌生的女子。

    那女子一身素白衣裳,未施粉黛,身上也没有什么惊人的神力波动,看起来似乎只是籍籍无名的散仙。

    可她坐在煞气逼人的肃戚对面,竟没有半分局促。

    她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,正执壶为肃戚添茶。那姿态从容优雅,仿佛那位令众神退避三舍的神将,只是她相识多年的旧友。

    听到门口的动静,那白衣女子转过头来。

    见到一身红衣、满脸错愕的丹凰,只是微微颔首,态度不卑不亢,微笑道:“神君有礼了。”

    丹凰挑了挑眉,心中惊疑不定。

    他几步走到桌旁,也不客气,直接拉开一张椅子坐下,目光在那女子身上打了个转,最后直接问道:“你是谁?我以前从未在天界见过你。”

    那女子也不恼,顺手取过一只新杯,为他也倒了一杯热茶,推至他面前,温声道:“在下拂宜。”

    拂宜?

    丹凰在脑海中搜寻了一遍,确信自己从未听过这号人物。

    他端起茶杯,目光却转向了一旁沉默不语的肃戚,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吃味与不解:“肃戚,既然你有这般好友,为何这几百年来,从未听你提过?”

    要知道,他花了两百多年,才换来肃戚默许他的跟随。这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散仙,凭什么能登堂入室,还让肃戚陪着喝茶?

    肃戚闻言,终于抬起眼皮,淡淡地瞥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她端起茶盏,吹去浮沫,语气平静得理所当然,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:“为何要提?”

    肃戚饮了一口茶,淡淡地补上了后半句:“我也是几天前,才认识她的。”

    “噗——”

    丹凰刚入口的茶险些喷出来。

    他瞪大了那双漂亮的凤眼,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两个气氛融洽得仿佛八拜之交的女人。

    才认识几天?

    才几天就能坐在一起喝茶?这可是肃戚!

    这两人是什么古怪的缘分?

    拂宜看着丹凰那副见了鬼的表情,忍不住轻笑出声。她转头看向肃戚,眉眼弯弯:“看来神君是不信这世间有一见如故这回事了。”

    这场茶会,其实并无太多言语。

    肃戚性子冷,本就惜字如金。大多时候,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手里捧着那盏茶,偶尔垂眸抿上一口,听着身旁两人闲谈。

    更多时候,是丹凰在讲,拂宜在听。

    这位平日里高傲的神君,今日的话匣子却开得格外顺畅。从天河的星象变迁,讲到北海的鲲鹏迁徙,拂宜虽只是个散仙,见识却颇为广博,无论丹凰说什么,她都能微笑着接上几句,言语间温润如水,既不奉承,也不冷场。

    哪怕是挑剔如丹凰,也不得不承认,与这位拂宜仙子相处,竟有一种如沐春风的舒适感。

    直至黄昏,金乌西坠,殿内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。

    壶中茶水已尽。

    拂宜起身告辞,丹凰见状,也随着一同站了起来。肃戚并未挽留,只是依旧坐在原处,难得地对他们点了点头,算是送客。

    出了殿门,天边晚霞漫天。

    丹凰快走了两步,跟上了拂宜的步伐。他忍了又忍,终究是没忍住心中的好奇,开口问道:“仙子且慢。”

    拂宜停步,回身看他:“神君有何指教?”

    丹凰看着她,眉头微皱,似是百思不得其解:“你那茶叶……究竟是何方神物?”

    能让肃戚那个油盐不进的冰块脸喝了一杯又一杯,定然不是凡品。

    拂宜闻言,微微一怔,随即失笑道:“神君误会了。那只是凡间的普通茶叶。”

    “凡间普通茶叶?!”

    丹凰的声音陡然拔高,满脸的不可置信,甚至觉得有些荒谬。

    “这怎么可能?”

    他古怪地看着拂宜,指了指身后的宫殿:“你可知,这些年天帝不知给肃戚赐了多少琼浆玉露,还有我亲自酿的流霞酿,那是连大罗金仙都求不到的好酒……可她从来都没碰过!连看都懒得看一眼!”

    他为了讨好肃戚,搜罗了六界珍馐美酒,结果在她那里全是碰壁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丹凰盯着拂宜,像是要透过她看穿什么谜题,“为什么你的一壶凡茶,她却愿意喝?”

    晚风吹过,拂起拂宜素白色的衣袂。

    她看着眼前这位虽然尊贵、却笨拙得有些可爱的神君,眼底浮起一丝笑意。

    “神君。”

    拂宜淡淡开口:“美酒玉露,固然珍贵。可你有没有想过……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目光望向远处肃戚所在的宫殿方向:“也许,她只是单纯喜欢喝茶而已。”

    不喜欢酒的辛辣,不喜欢玉露的甜腻,只喜欢茶的苦后回甘。

    仅仅是因为喜欢,与贵贱无关。

    丹凰身形猛地一僵。

    他站在晚霞里,整个人如遭雷击,怔怔地愣在了原地。

    困扰了他几百年的迷团,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,骤然吹散。

    【7】

    从那以后,肃戚那座冷清的宫殿里,除了丹凰,又多了一位常客。

    只不过,拂宜来得并不像丹凰那般勤快。她大多时候流连于人间山水,撰写那本名叫《万象博物志》的书。

    书中记载着凡间种种走兽草木、奇闻异趣。这本若是旁人送来定会被直接扔出去的闲书,竟连肃戚,偶尔也会在午后静下心来,认真翻看几页。

    有那么一段时间,殿中的景象便是这样:午后光影斑驳,拂宜在石桌边修修改改,墨香四溢;肃戚静坐一旁,偶尔扫一眼拂宜画的草图,淡淡指出一句:“这凶兽的獠牙画短了三寸,攻击时并非横扫,而是直刺。”

    拂宜便从善如流地提笔修改,在旁注上一行小楷。

    而丹凰则提着酒壶赖在一旁,偶尔便会忍不住凑过来对拂宜画的花鸟指手画脚:“这只鸟我见过,羽毛哪有这么黯淡?尾羽应当是流金色的,在阳光下能折射七彩光芒才对!”

    作为百鸟之王的凤凰,论起羽族容貌,自然没人比他更懂,也没人比他更挑剔。

    拂宜闻言也不恼,笑着沾了点金粉,依言将那尾羽细细描补。

    肃戚依旧并未言语,也未曾驱赶。她只是垂着眸,听着身旁那两人关于羽毛颜色的争论声,冷硬的眉眼间,竟也没了往日的肃杀与不耐,只余下一片默许的安宁。

    那时候的风很轻,云很慢。

    是天界漫长寂寥的岁月里,难得一见的、属于肃戚的静好时光。

    【8】

    想走的念头,其实在肃戚的脑海里盘桓很久了。

    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是从哪一次战役开始的。也许是一千年前,也许是更早。每一次洗去手上的血腥时,每一次看着镜中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时,那个念头就会疯长。

    如果没有丹凰和拂宜,或许早在几百年前,在某次无人知晓的战役后,她就已经自我了断了。

    那午后闲淡的茶香,那只喋喋不休的凤凰,那本写满人间生灵的闲书……让她觉得这漫长枯燥的神生,似乎还能再忍一忍。

    但也正是因为有了他们,那个要走的念头,才变得愈发坚定。

    她看着自己这双手,洗得再干净,也仿佛永远滴着腥臭的血。她甚至开始厌恶镜子里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——那是一张杀人的脸,是一张没有生气的脸。

    那张脸,哪怕是在和丹凰、拂宜喝茶时,都带着洗不掉的杀气。她觉得自己像个满身污泥的怪物,不配坐在那两个光风霁月的人身边。

    一个是热烈恣意的火。

    一个是来去自在的风。

    而她呢?她只是一柄沾满鲜血、满身杀戮的兵器。

    坐在他们身边喝茶时,她常觉得自己像个满身污泥的怪物,连呼吸都带着散不去的血腥气。

    那一年的北海。

    那其实算不上什么大叛乱。不过是一群早已归顺的小妖族,因为误食了魔界泄露的魔草,短暂地失去了神智,伤了几名天兵。

    天帝的旨意是一道冷冰冰的金令:“屠族,以此立威。”

    肃戚提着那杆饮饱了鲜血的长戟去了。

    当她赶到时,那些小妖早已清醒,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,抱着各自的幼崽,哭喊着求饶。

    肃戚举起了戟。

    她是天界的刀,刀是不需要思考的,只需要落下。

    可是那天,看着那一个个鲜活的、惊恐的眼神,她突然觉得恶心。

    那股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,比当年在死人堆里吃腐rou还要让她想吐。

    几千年了。

    杀、杀、杀。

    杀完魔族杀妖族,杀完叛逆杀不敬者。

    够了。

    真的够了。

    真正下定决心,其实就是那一瞬间的事。

    那天,肃戚第一次抗命。

    她只斩了那个带头闹事的首领,放过了剩下的老弱妇孺。

    “离开。”

    她对那些妖族说。

    回到天界,她甚至没有辩解,直接跪在凌霄殿外。

    “罪将肃戚,抗旨不尊,办事不力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上,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:“自愿受罚,贬下凡间,受七世轮回之苦。”

    天帝震怒,却也觉得正好借此机会敲打这把不太听话的刀。

    旨意很快下来:准奏。

    行刑那天,天门外送行的人不多。

    丹凰来了,拂宜也来了。

    他们都以为,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受罚。对于拥有无尽寿命的神仙来说,去人间历劫个几百年,不过是睡个午觉的功夫。等她消了气,受完罚,还是要回来的。

    “也好,去人间散散心。”

    拂宜拍了拍她的肩膀,塞给她一包护魂的丹药:“人间是个热闹所在,也许你会喜欢。”

    丹凰则依旧是一身红衣,倚在天门边,笑得漫不经心。

    “早去早回啊。”

    他递给她一壶酒,眼底虽然担忧,却还是故作轻松:“等你这七世历完,我那一坛埋在梧桐树下的醉千秋刚好能喝。到时候为你接风。”

    肃戚接过酒,没有喝,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。

    看着眼前这两个曾让她在悬崖边驻足的人。

    若有来世。

    她的来世就在眼前。

    来世若有这样的幸运,愿还能与你们对坐饮茶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她轻声应道。

    她撒谎了。

    她根本没打算回来。

    她厌恶这高高在上的天界,厌恶这无休止的杀戮,更厌恶那个身为“肃戚”的自己。

    这几千年的岁月,对她来说不是荣耀,而是漫长的、无法醒来的噩梦。

    她当够了“神将肃戚”。

    肃戚转身,没有丝毫留恋,纵身跃下了天界。

    幽冥界,轮回井。

    这里是六界生灵转世的必经之路。

    按照天界的旨意,阎君早已备好了生死簿,为她安排了第一世的命格——虽有坎坷,但终究是历劫之身,死后仍要归位的。

    肃戚站在那口深不见底的井边。

    阴风呼啸,无数亡魂在井中哀嚎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,调动了灵魂深处那股积攒了数万年的、从未完全消散的煞气。

    那原本是她的罪孽,此刻却成了她最好的伪装。

    黑色的煞气瞬间爆发,将她整个人紧紧包裹。她硬生生撕裂了自己的神格,将那属于天界神将的金光一点点碾碎,直到她的灵魂变得漆黑如墨,变得和这幽冥界里最普通的厉鬼毫无二致。

    她骗过了生死簿,骗过了阎君,也骗过了天道。

    “神将肃戚已死。”

    她对着虚空,无声地说道。

    然后,她没有看那写着“富贵”、“贫贱”、“人道”、“畜生道”的任何一道门。

    她选择了盲投。

    闭着眼,纵身一跃。

    像一滴水,毫无保留地融进了茫茫的大海里。

    她不在乎下一世是什么。

    是人也好,是狗也罢,哪怕是一棵草、一块石头。

    只要不是肃戚。

    只要不再杀人。

    只要……能干干净净地,为自己活一次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天界。

    丹凰倚在梧桐树下,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酒壶发呆。

    “奇怪……”

    他捂着心口,那里突然空了一块,慌得厉害。

    明明只是历劫去了,为什么他却觉得,她像是那断了线的风筝,再也抓不住了?

    几十年后,第一世历劫期满。

    天界派去接引的使者,却两手空空地回来了,满脸惊恐:“报——!阎君查遍生死簿,人界……并没有肃戚神将的转世!”

    “她……不见了!”

    “似是……自毁神格,盲投于六界之中,已无可寻觅!”

    众神哗然。

    “疯了!她真是疯了!”

    “放着好好的神将不做,去当凡人?甚至可能沦为畜生草木?”

    “咔嚓。”

    丹凰手中的酒杯,应声而落,摔得粉碎。

    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发怒。

    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那破碎的瓷片,眼前浮现出她临走时那最后一眼。

    那一眼里,没有留恋,只有解脱。

    原来如此。

    原来这才是你真正想要的。

    丹凰缓缓蹲下身,捡起一块碎片,指尖被割破,渗出一滴血珠。

    他突然觉得心疼得厉害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她骗了他,而是因为……

    “原来这九重天阙,让你恨到了这个地步。”

    他低声喃喃。

    他懂了。

    她厌恶做刀,厌恶杀戮,厌恶这个让她永远只能感到寒冷的神位。

    她想做一滴水,一粒尘,一个普普通通的生命。

    丹凰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那巍峨辉煌、却冷冰冰的凌霄宝殿,突然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既然你不愿回来,那我便不让你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这神仙做得也没甚意思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,向着天门走去。

    【9】

    妖魔联军与天界兴战时,天界已在六界各处寻肃戚踪影而不得。

    天界节节败退,而丹凰——

    他在凌霄宝殿自请出战,驻守天一河。

    满殿死寂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丹凰?那个整日流连花丛、只知道喝酒赏花、最是闲散惜命的凤凰神君?他要去那修罗场般的战场?

    丹凰没有解释。

    他伸手,召出了那把从未出鞘过的本命神剑——凤翎。

    剑身赤红,烈火缭绕。

    “凤凰一族,不死不灭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天帝,目光灼灼:“我愿为天界出战,镇守天河。”

    那一年的天界史册上,留下了一笔浓墨重彩的记载。

    闲散神君丹凰,自请披挂上阵,接替肃戚神将之位,统帅三军。

    他脱去了那一身风流热烈的红衫,换上了沉重冰冷的玄铁战甲。

    他不再吹笛,不再饮酒,而是拿起了剑,站在了尸山血海的最前方。

    凤凰真火烧红了半边天际。

    只有真正站在这个位置上,丹凰才明白,肃戚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。

    是无休止的杀戮,是刺鼻的血腥味,是深夜里怎么也暖不过来的寒意。

    每挥出一剑,他都会想:

    原来这就是你眼里的世界吗?

    太冷了。真的很冷。

    幸好,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我,不是你。

    战争似乎永无止歇的一日。

    丹凰从一个爱笑的神君,变成了令妖魔闻风丧胆的“杀神”。他身上也开始有了洗不净的煞气,他的眼神也开始变得冷硬。

    他从未后悔。

    但他更庆幸的是,他在战场上和拂宜一起找到了转世的肃戚。

    她叫夜黛。

    一只生在魔域边缘、法力低微的小夜妖。

    也许她本可以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妖。

    但命运何其残忍又荒谬。

    她为了逃避杀戮,甘愿堕入轮回,可三界战火一起,这乱世的洪流又一次将她卷了进来。

    她不想拿刀,却不得不为了生存,再次在那战场泥沼中挣扎。

    当丹凰在死人堆里看到那个浑身是血、拿着把卷刃破刀瑟瑟发抖的身影时,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。

    所以他一定带她回来,离开那个战场,离开血腥与杀戮。

    他避开天界,改变了她的形貌,将她藏在栖梧宫。

    【10】

    一月之后。

    西极天柱之灾爆发。

    随后而来的是三界议和,战事底定。

    回凌霄殿复命后,他脱下了那一身染血的战袍,扔在了天河边,然后带着那个浑身写满警惕的小夜妖,消失在了众神的视野里。

    他带着她去了人间。

    起初,夜黛很不适应。

    她习惯了魔营里的恶臭、拥挤和随时可能落下的刀剑。对于人间这种“安稳”,她表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排斥。

    她不肯睡床,只肯缩在房梁上或者床底;给她的饭菜,她要小心谨慎地看丹凰先吃;一旦有人靠近三步以内,她袖子里的刀就会滑到掌心。

    丹凰没有强迫她改。

    他只是在床边铺了厚厚的地毯,随她睡地上;他当着她的面做饭,每道菜都先吃第一口;他从不轻易靠近她,总是保持着一个让她觉得安全的距离。

    他们一路向北,最终停在了长吉城。

    夜黛选的地方。

    她说这里冷,人少,清净。

    丹凰看着漫天飞雪,笑了笑说:“好,就住这儿。”

    这里的肃杀之气像战场,却又没有战场那么危险,这让她感到熟悉。

    他们在城西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。

    丹凰化名为“丹公子”,对外宣称是来此地养病的富家少爷。而夜黛,则是他捡回来的哑巴侍女——这是夜黛自己要求的,她不喜欢和人说话。

    日子慢了下来。

    丹凰开始学着像个凡人一样生活。这位昔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神君,开始学着怎么生炉子,怎么去集市上讨价还价,怎么在下雪天去扫院子里的雪。

    而夜黛,依旧随身带着那把卷刃的破刀。

    那是她在魔营里唯一的伙伴,丹凰曾想送她一把削铁如泥的神兵,被她拒绝了。

    “那东西太亮,晃眼。”她说,“这把刀钝,砍人的时候虽然费劲,但卡在骨头里的感觉很实,不会脱手。”

    丹凰听着她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,心口发麻。

    但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地去铁匠铺,借了磨刀石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月光如水。

    丹凰坐在廊下,一点一点,耐心地帮她把那把钝刀磨得锋利雪亮。

    夜黛蹲在一旁,死死盯着他的手:“你是神仙,为什么要干这种粗活?”

    “神仙也要过日子。”

    丹凰试了试刀锋,吹断了一根发丝,满意地递给她:“磨快点,下次遇到坏人,一刀就能解决,不用卡在骨头里。”

    夜黛接过刀,愣了很久。

    从来没人怕她累不累。

    战场上的老妖说,你的兵器要是杀不了别人,就等着被别人杀。

    只有这个人,帮她磨刀,只是为了让她杀人的时候省点力气。

    长吉城的冬天很冷。

    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,夜黛又犯病了。

    那是战后留下的梦魇。她在梦里嘶吼、抽搐,浑身颤抖,嘴里喊着“杀”、“别过来”。

    丹凰冲进房间时,她正缩在墙角,拿着刀在空中乱挥,眼神涣散,显然是分不清梦境和现实。

    丹凰没有用定身术。

    他不顾刀锋划破衣袖的危险,冲过去,一把将她死死抱住。

    “夜黛!醒醒!”

    “是我!这里是长吉,没有敌人!”

    温暖的体温透过衣衫传递过去。

    夜黛在他怀里剧烈挣扎,最后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。

    丹凰闷哼一声,却抱得更紧,手掌一下一下,轻柔而坚定地拍着她的后背。

    “没事了……没事了……”

    良久,夜黛终于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她松开嘴,看着丹凰肩头渗出的血迹,眼神逐渐聚焦,恢复了清明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外面下雪了。”丹凰却像个没事人一样,松开她,笑着指了指窗外,“屋里有点冷,我去添点炭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去摆弄那个炭盆。

    那是他特意寻来的银霜炭,无烟,耐烧,贵得离谱。

    红红的火光映照在他侧脸上,让他看起来格外温柔。

    夜黛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问道:“那个叫肃戚的神将……她也怕冷吗?”

    丹凰加炭的动作一顿。

    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个名字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丹凰轻声道,“她很怕冷。但她总逞强,不肯说。”

    夜黛抱着膝盖,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我是她吗?”

    拂宜说她是,丹凰也说她是。

    可她一点印象都没有。

    她只记得魔营里的烂泥和腐rou,记得战场上的鲜血与尸体。

    丹凰转过身,看着她。

    炉火跳动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看着她眼中那种小兽般的迷茫。

    如果是以前,他或许会急切地想要唤醒她的记忆,想要找回那个威风凛凛的神将。

    但现在,他只希望她能睡个好觉。

    “不重要。”

    丹凰走过来,将一块热毛巾递给她擦脸,语气温和而笃定:“你只是你自己。”

    夜黛怔怔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许久,她接过毛巾,狠狠地擦了一把脸,掩饰住眼底那一点点泛起的湿意。

    “这炭不错。”她生硬地转移了话题,“挺暖和的。”

    丹凰笑了。

    “喜欢就好。以后管够。”

    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

    夜黛始终没有恢复记忆。她依旧不爱说话,依旧随身带刀,但她不再睡地板了,也开始在桌上吃饭。

    她开始习惯丹凰的存在,习惯屋里永远不断的银霜炭,习惯这长吉城漫长而安静的冬天。

    那与生俱来的戾气、睡梦中无由的惊惧一点点褪去,她的性格开始变得沉静稳重起来,偶尔嘴角也会噙着放松的笑意。

    那是前生那位殉葬坑中的无名奴隶、天界的持戟神将肃戚,从未有过的笑。

    ——未完待续——

    阿拉小黛是得了战场ptsd,肃戚是重度抑郁症,嗯……

    下一章《怜君一世覆霜雪,愿揽寒芒共破冬》,是肃戚和夜黛在识海一轮轮的对话辩论,现生忙得很我脑子不够清楚,缓着点来,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更吧。(其实也可以勉强当做这章是肃戚番外完结orz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