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书屋 - 经典小说 - 荆棘星辰(骨科nph)在线阅读 - 证据

证据

    

证据



    张经典离开后,卧室陷入一片舒适的静谧。星池睡不着,身体依旧疲惫,但精神却被方才的信息和情绪搅得异常清醒。

    她慢慢撑起来,靠坐在床头。枕头很软,带着一股阳光晒过的、干净又有点陌生的气味。目光没什么焦点地扫过这间客房。装修是时下流行的风格,灰墙,白顶,原木色的地板,线条干净得近乎冷淡。除了床、柜、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,再没别的。空荡荡的,像个还没住进人来的样板间。

    也是,这本来就不是他的主卧。

    她的视线落在床头柜上。方才喝水时没有注意,此刻才看见,柜面上除了一个造型简洁的台灯和她的水杯,还放着一本硬壳相册。

    深蓝色的封面,烫银的英文字体,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,边角微微磨损。

    鬼使神差地,她伸手拿了过来。

    相册不厚。翻开第一页,是她的照片。

    更年轻些,十七八岁的模样,裹着厚厚的羽绒服,围巾把半张脸都埋住了,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。背景是结冰的河面,和远处洋葱头一样的建筑尖顶。她对着镜头笑,眼睛弯弯的,睫毛上沾着亮晶晶的雪粒。

    照片旁边,有一行字,蓝色墨水笔写的,字迹潦草,飞扬得快要跳出线格:

    “2019.12.24   |   我的星星,在发光。”

    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闷闷的。

    她接着往下翻。后面几页,大多是她在外面的日子:在图书馆高高的书架间探头,在空旷的舞蹈教室对着镜子压腿,和几个金发碧眼的同学挤在狭小的厨房里,对着锅里翻滚的红色汤底龇牙咧嘴……

    直到翻到中间往后。

    画面忽然变了。

    不再是冰天雪地,是耀眼的阳光,碧蓝得晃眼的海,和绵延到看不见尽头的白色沙滩。棕榈树的影子斜斜地拉长。

    照片里多了个人。

    她,和张经典。

    他穿着件花得离谱的夏威夷衬衫,沙滩裤,墨镜推到头顶,一手举着插了吸管的椰子,另一只手大大咧咧地搂着她的肩,对着镜头笑得没心没肺,露出一口白牙。她呢,穿着条白色的吊带长裙,草帽歪戴着,手里捧着半颗挖得乱七八糟的火龙果,脸颊上蹭了点点红色的汁液,也在笑,眼睛眯成了缝。

    照片下方写着:

    “2023.1.15   |   巴厘岛。某人说要看火山,结果看到火龙果就挪不动脚了。真可爱。”

    再往后翻。

    是在东京涩谷那个巨大的十字路口,黑压压的人潮里,他背着她,她举高了手机,镜头里是他们挨在一起的脸,背景是流光溢彩的巨型广告牌。

    “2023.4.3   |   背我的小祖宗过马路,怕给人挤着。”

    在瑞士的雪山脚下,两个人都裹得像熊,鼻子冻得通红,却凑在一起分享一杯热可可,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。

    “2023.7.20   |   她说冷。我说抱抱比什么都管用。她还不信。”

    在巴黎塞纳河的游船上,夜色中的埃菲尔铁塔闪烁着光芒,他们在甲板上旁若无人地接吻。这张照片大概是路人帮忙拍的,角度有些倾斜,却捕捉到了最旖旎的瞬间。

    “2023.10.1   |   她说铁塔很漂亮。我说没她漂亮。她不信,我只好证明一下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照片一张张翻过去,时间跨度好几年,地点天南地北。每一张里的她,都在笑,那种从眼底漫出来的、毫无阴霾的笑。眼神亮晶晶的,看着镜头,或者,看着旁边那个男人。

    而每一张里的张经典,都和她记忆里那个总是吊儿郎当、脾气有点冲、偶尔又笨手笨脚的“二哥”,判若两人。他看她的眼神,满是宠溺,得意,还有一种不容错辨的、男人对女人的占有欲。

    那不是哥哥该有的眼神。

    相册翻到最后一页,不再是照片,而是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登机牌存根。

    星池的手指停在那张薄薄的纸片上,指尖微微发麻。一股庞大而混乱的情绪,慢吞吞地从心底涌上来,堵在喉咙口。是确认?是震撼?还是……某种被强行掩埋太久的东西,终于要破土时带来的、混合着刺痛的战栗?

    这些影像,这些字句,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,正在费力地转动一扇紧闭的门。门后传来模糊的光影,断续的笑语,听不真切,看不分明。可那份情感本身的重量和温度,却沉甸甸地,压在她心口,真实得不容置疑。

    就在她心乱如麻之时,房门被轻轻敲响,随即推开。

    张经典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手机盒。他换了一身家居服,深灰色的棉质T恤和运动裤,头发还有些微湿,看起来像是刚冲了个澡,洗去了一身的疲惫和狼狈。

    然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膝头摊开的相册上。

    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。握着手机盒的手指收紧,骨节泛白。脸上的神情在瞬间变了又变,紧张,期待,害怕……最后都融成了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、带着哀求的温柔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看到了?”他声音有点哑,干巴巴的。

    星池抬起头,看向他。这一次,她的目光里不再全是茫然的抗拒,而是掺杂了太多刚从那些影像里接收到的、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信息,沉甸甸的。

    她点了点头,把相册轻轻合上,放回床头柜。然后,她用一种异常平静,甚至带着点执拗的、刨根问底的语气,清晰地开口:

    “二哥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他喉结滚了滚,应得有点紧。

    “我想知道。”她看着他,眼睛里有某种决心在燃烧,“你跟我。我们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怕刺激到我,或者怕我接受不了。”她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字句,语速放慢,却更坚定,“我觉得……我有权利知道。不管那过去是好的,还是……不那么好的。我不怕。”

    最后三个字,她说得很轻,却异常坚定。

    张经典在门口站了几秒,像在下一生最大的决心。然后,他深深吸了口气,又长长地吐出来,仿佛把胸腔里积压的什么沉重东西,一并呼了出去。

    他走进来,拉过椅子坐下,没先递新手机,而是拿出了自己的手机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他说,手指划开屏幕,“你不怕,那我绝对不藏着掖着。”

    他点开相册,找到一个上了锁的文件夹,低头,指尖很快地输入密码——是她生日的数字。然后,他把手机递过来。

    “这里头,是所有的……‘证据’。”

    星池接过那个尚带他体温的手机。

    文件夹里的东西,远比那本精心挑选过的相册要庞杂得多,也……私密得多。

    无数的照片和视频。有搞怪的自拍,有抓拍的丑照,有他趁她睡着时偷拍她流口水的样子,也有她在他做饭时从后面抱住他腰的片段。

    视频更多。有他在沙滩上抱着把吉他,弹得磕磕绊绊,对着她唱荒腔走板的歌;有跨年夜的广场,倒计时归零的瞬间,她跳起来亲他,然后两人在沸腾的人声和漫天彩屑里,忘乎所以地接吻;有他们为晚上吃什么吵得面红耳赤,她背过身不理他,他又贱兮兮地凑过去,用冰可乐罐贴她脖子,最后两人扭打成一团,笑到喘不过气……

    还有聊天记录的截图,长长的一串。

    最早那些,语气还带着兄妹间特有的、没大没小的打闹和互损。

    然后,不知从哪一天起,字里行间的味道,悄悄地变了。

    [2022年8月3日]

    星池(置顶):“我做了一个关于你的梦。”

    J.D:“什么梦?快说!(叼玫瑰表情)”

    星池(置顶):“……你还有昨晚的记忆吗?”

    J.D:“(对方正在输入…)”

    J.D:“(对方正在输入…)”

    J.D:“那不是梦。(语音消息,点开是他的声音,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前所未有的认真)我是禽兽。我会负责的。”

    [2023年5月20日]

    J.D:“(转账5201314.00)”

    J.D:“知道这很俗。但就想告诉你,我爱你,一生一世。星星,回来吧,或者我过去。等不了了。”

    星池(置顶):“你是呆子吗??(已收款)”

    [2024年4月15日]

    星池(置顶):“机票定好了。5月10号到上海。”

    J.D:“!!!我去接你!”

    星池(置顶):“先别,我想先回趟家。有些话,我想先跟爸妈说。”

    J.D:“说什么?”

    星池(置顶):“说我有一个想共度余生的人。说他虽然看起来不靠谱,但把我看得比他自己还重要。我想光明正大地牵他的手。”

    J.D:“(语音消息,点开,先是长长的沉默,然后是他极力压抑却依然泄露出来的、浓重的鼻音)……你胆子怎么这么大啊。这种事,该我去说才对。等你回来。想死你啦。”

    看到这里,星池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,滴在手机屏幕上。

    她想起来了。

    不是具体的画面,而是一种感觉。那种满怀期待、忐忑不安,又充满勇气和甜蜜的决心。那种瞒着全世界,却想为一个人对抗全世界的孤勇。

    张经典一直紧张地看着她的反应,看到她掉眼泪,顿时慌了,想伸手又不敢。

    星池却用手背胡乱抹掉脸上的湿意,抬起发红的眼睛,执着地望着他:“然后呢?”

    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,却异常清晰:“我回来了。然后……发生了什么?为什么我进了医院?为什么大哥他……”

    张经典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。不是对她,而是对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。

    他伸手,用拇指指腹,极轻地擦掉她脸颊上又涌出来的泪,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,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。

    “然后,”他开口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后怕,“你按计划,先回了家。但你落地后,没有直接告诉爸妈,而是……先去找了大哥。”

    他停顿了一下,喉结剧烈地滚动,像是在吞咽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你说,有些事,想先跟他谈谈。你觉得他是大哥,或许能……理解。或者,至少能帮你在爸妈面前,说几句话。”

    星池的心猛地一沉。这个逻辑,符合她性格里那种对大哥根深蒂固的信赖和天真。

    “你去了他在市郊的那栋别墅。”张经典的声音越来越低,也越来越冷,“然后……他就没再让你离开。”

    “他说你生病了需要静养,说家里知道了会动荡,说为了保护你。”张经典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极其讽刺和痛苦的笑容,“他用他那套该死的、听起来永远正确无比的说辞,把你‘留’下了。”

    “后面他不知道要带你去哪里,你坐上了他的车。”他看着她,眼底是深深的自责和恨意,“那天正好有专人伏击他,你……”

    他闭了闭眼,没有再说下去。

    但未尽之言,已经足够清晰。

    她这次回来,本是怀着一腔孤勇,要牵起爱人的手,走向光天化日。却因为对长兄最后那点天真可悲的信任,一脚踏进了精心伪装的囚笼。

    而张靖辞所谓的“强留”,远比字面意义更加黑暗、更加不容反抗。

    星池握着手机的手指,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。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。

    一种彻骨的寒意,从张经典的话语中,从那些聊天记录里戛然而止的甜蜜之后,弥漫开来。

    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睛通红、神情却无比坚定地看着她的男人。

    他把她从那个牢笼里抢了出来。

    用近乎自毁的方式。

    “这个,”张经典从她微微颤抖的手里拿回自己的手机,退出相册,然后将那个崭新的手机盒子,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床单上,“是你的新手机。新号码,新的……身份。里头只存了我一个。”

    “以前那个世界,那些让你伤心、让你怕的人和事,”他握住她冰凉的手,用自己guntang的、微微汗湿的掌心,完完全全地包裹住,一字一句,声音不大,却像凿刻在石头上的誓言,又像一场不容置疑的宣告:

    “我们不要了。”

    “张,经典……”

    少女生涩地、一个字一个字地,吐出他的姓名。起初很慢,带着试探,像在辨认一个失传已久的发音。然后,又轻声重复了几遍,每一次,舌尖都更灵活一些,那三个音节也变得更圆润、更坚定,直到终于流畅。

    每喊一次,心口那团温热的、酸胀的东西,就膨胀一分。

    最后,她抬起眼,认真地、执拗地,望进他深邃的眼底,声音轻而清晰,带着一种破土而出的、近乎疼痛的确定:

    “张经典。”

    “我以前一定很喜欢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