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6:傻缺小鱼溺水了
06:傻缺小鱼溺水了
老师的誓言在殷受心口煨了一整夜。 她辗转反侧,直到天色将明才坠入浅眠。 刚睡一会,便有宫人满脸喜色来报: “殿下,大王巡游归来,已至正殿了!” 殷受眼睛一亮,困意全无。 春风拂过的花苞,少女绽开笑颜。 父王每次归来,总会给她带些稀奇玩意儿。 她像只轻盈的雀鸟,掠过长长的回廊,朝着正殿飞去。 然而,欢快的步伐在临近巍峨殿门时,硬生生刹住了。 一声斥责声穿透厚重的门扉。 “孤离朝不过月余,你的课业便如此一塌糊涂!《典》《谟》不通,策论更是狗屁不通!这就是你作为长子的进益?” 是父王的声音,殷受熟悉他的语调。 他在斥责谁? 紧接着,一把竹简被狠狠掼了出来。 殿门拉开,一个身影低着头,跌撞出来。 是殷启。 他比殷受大四岁,身形已见少年人的清瘦颀长。 可此刻却背脊微驼,肩膀瑟缩,像不堪重负的幼苗。 他蹲下身,默默地一片片捡拾散落满地的简牍,手指发抖。 当他抬起脸,视线恰好与殷受相撞。 他像被火燎到般飞快移开了,抱起凌乱的简牍,转身就走。 殷受心里揪了一下。她知道哥哥的出身. 父王还是王子时,与一名身份卑微的女奴生下了他。 祖父震怒,几乎动摇父王的嗣君之位。 父王从此与这个长子有了罅隙。 可殷受不管这些。 在她看来,殷启就是殷启、 是会给她摘最高枝头果子的哥哥。 宫里孩子不多,他是她唯一的兄长。 “哥哥……” 见他背影决绝,殷忍不住喊。 殷启脚步未停,甚至没有回头,随即以更快的速度消失在廊柱的转角。 殷受望着那方向,心里空落落的,正犹豫着是否要追上去,殿内却传来了父王的声音: “我闻到小小鸟的味道了,还不快飞进来?” 殷受暂时放下殷启动,转身投向王座上高大英武的身影。 小手迫不及待地在他宽大的袖袍里摸索,“我的礼物呢?父王这次给我带了什么好玩的?” 殷羡被她蹭得哈哈大笑,有力的臂膀搂住女儿,掂了掂:“哪有小鸟一见面就啄人的?让父王看看,小小鸟是不是又吃胖了,嗯?” 殷受摸索半天,他袖子里什么也没有,小嘴立刻撅了起来。 她拖长了语调:“父——王——” 殷羡这才变戏法般,从袍中取出一物。 那是一只构造精巧的镂空球体,一掌可握。 淡金色的金属圆环铸成框架,层层嵌套,每一层金属圆环的表面都雕刻着细密繁复的纹路。 圆环的中央,有半颗球。 球内盛满水。 殷羡将它托在掌心,随意地翻转、倾斜,甚至猛然倒置。 无论怎样,半球内的水都稳稳当当的,如同被无形的手掌托住,一滴也未洒出。 “呀!” 殷受惊喜地叫出声。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玩具,学着父王的样子,轻轻转动、上下颠倒。 无论何种角度,半球中的水都安然固守原地,仿佛独立于世间法则之外。 “怎么做到的?” 她抬起头,眼里满是不可思议的光彩。 “这叫定波仪,是商船在大海上指方向用的。” 殷羡抚着她的小脑袋,“给我的小小鸟带着玩,愿我儿心性亦能如此,风波不扰,中正不移。” “我最喜欢父王了!” 殷受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,在他布满短硬胡茬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。 …… 整个下午,她都沉浸在神奇玩具之中。 等玩得有些腻了,她忽然又想起早晨哥哥离去时的背影。 把新得的宝贝送给他,或许能让他开心些? 这个念头一起,她便拿着定波仪,朝殷启常去的太液湖方向寻去。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一定会在那。 果然,她在湖边找到了他。 他背对着她,正用力地将石头掷向湖心。 湖中精心养护的红鲤四散逃窜,在水面划开一道道凌乱波纹。 “哥哥!” 殷受将浑天仪跑献宝似的举到他面前, “你看,父王给我的新玩具,里面的水怎么都不会洒出来哦,我送给你了!” 殷启转过头。 他瞥了一眼精巧的器物,嘴角勉强向上牵了牵:“嗯,你自己留着吧。” 他的目光随即又飘回浩渺的湖面。 “哥哥你在这里干什么呀?” 殷受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湖面,又看看他脚边堆着的好些石头。 “我……” 殷启顿了顿,“我在找东西。” “我帮你找!” 殷受立刻来了精神,自告奋勇。 殷启沉默了片刻,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僵硬。 “我母亲留下耳环被我扔进湖里了。” 他终于开口,“早上被父王斥责,心里慌乱,走过湖边时,我只想扔石头,却不小心……”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牵强。 但殷受没有丝毫怀疑。 她知道哥哥的生母是哥哥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疼痛的角落。 “哥哥别难过!” 她将宝贝放在一旁光滑的大石上,拍了拍胸口,“我水性可好了!我帮你找回来!” “真的吗?”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,目光紧紧锁住她,“湖水很深,底下有水草和淤泥,你不要勉强。” “包在我身上!” 殷受自信满满。 她利落地解下锦绣短袄,露出绢布单衣。 春末午后的阳光尚有暖意,但太液湖的水是活水,常年沁着寒意。 她站在湖边,深吸一口气,纵身跃入水中。 噗通。 寒意瞬间包裹了她,从每一个毛孔钻入,激得她浑身一颤。 湖水比想象中更冷。 她憋住气,朝着殷启指示的大致区域潜下去。 光线迅速变得昏暗,水底是另一个世界。 水草茂密,柔韧的叶片拂过她的手臂、小腿。 她摸索着湖底的泥沙、硌手的石块,摸到了滑腻的水生植物根部。 水底什么也没有。 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她浮出水面换气。 小脸被冷水浸得发白,嘴唇微微泛紫。 每一次浮起,她都能看到殷启在原地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。 “哥哥,找不到……” 第三次浮起时,她喘息着,感觉肺叶有些刺痛,手脚也开始发软。 湖水的寒意正一点点渗透肌肤,往骨头缝里钻,“水草太多了,下面都是泥。” “再找找,好吗?再仔细找找那边……” 殷启指向稍远一点,水色显得更幽深的地方。他的脸上写满了巨大的失望,“如果这次找不到,被水流冲走,或者彻底埋在泥里,可能就永远也找不到了……” 他眼里甚至浮起一层水光,“那是我母亲唯一留下的东西了。我真的不能失去它。” 殷受的心被攥紧了。 她怎么能让哥哥失去如此重要的念想? 她咬了咬下唇,再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义无反顾地朝着更幽暗的水域扎了下去。 这一次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 寒冷不再是包裹,而是尖刺,从四面八方刺向她的身体。 疲惫感如山压下,每一次划水都变得异常沉重迟缓。 胸口窒闷得厉害,视线更加模糊。 黑暗的水底稀释了天光。 肺里的空气飞速消耗,她奋力冲破水面! 朝哥哥的方向挥手: “哥哥!帮帮我!我没力气了!拉我……” 然而,回应她的却是一块飞来的石头,不偏不倚砸在她额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