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书屋 - 言情小说 - 玫瑰和项圈在线阅读 - 17番外 和弟弟乱困的女画家

17番外 和弟弟乱困的女画家

    那半年像一场偷来的、没有明天的温存。欧洲的阴雨和雾都成了背景板,Leo的公寓是唯一的孤岛。他们一起在厨房煮意面,番茄酱汁溅得到处都是;一起在画布上涂抹,颜料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手笔;一起裹着同一条毯子看老电影,看到睡着。

    何曼甚至开始觉得,也许可以这样过下去。一种去除了激烈爱欲、剔除了血缘诅咒、只剩下平淡陪伴的“生活”。Leo是安全的,他的爱不灼人,只是恒温地存在着,像壁炉里永远不会熄灭的余烬。

    直到那个下午。

    门铃响时,何曼正赤脚坐在地板上调色,手指上沾着钴蓝。Leo去开门,门口站着一位衣着精致、面容严厉的华裔妇人。她手里提着名牌手袋,目光越过Leo的肩膀,直接钉在何曼身上。

    空气瞬间凝固。

    妇人走进来,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倒计时。她上下打量着何曼,目光像手术刀,刮过她宽松衬衫下瘦削的身体,掠过她未施脂粉的脸,最后停在她那双沾着颜料、骨节分明的手上。

    “何曼。”妇人开口,说的是字正腔圆的中文,不是疑问,是确认。她的声音里有种冰冷的、了然的厌恶。“果然是你。那个画画的,和自已弟弟……”

    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,但那停顿比任何完整的辱骂都更具杀伤力。那是一个众所周知的、肮脏的秘密的标题,所有人都知道正文是什么。

    何曼手里的调色刀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钴蓝的颜料溅开,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冰冷的深蓝,像淤血。

    Leo的脸色变了:“母亲,你在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说什么?”妇人转向自己的儿子,声音陡然拔高,“我说你捡回家的是个什么东西!国内圈子都传遍了,她和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乱搞,被家里赶出来,名声臭不可闻!你居然把她留在身边?你还想不想回北京了?还想不想做人了?”

    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,精准地扎进何曼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。那些她以为逃过了的、躲开了的、被大洋隔开的过往,原来一直像影子一样跟着她,甚至先她一步抵达这里,等着给她致命一击。

    Leo试图辩解,声音急促:“那是谣言!何不是那样的人,她只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只是什么?”妇人打断他,眼神锐利如刀,“只是精神有问题?只是需要人照顾?Leo,我从小怎么教你的?同情心要有分寸!这种女人是沼泽,你陷进去就出不来了!她会毁了你!”

    何曼一直安静地听着。起初是冰冷的麻木,然后,一种熟悉的、尖锐的东西从心底破土而出。她看着妇人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、保养得宜的脸,看着Leo苍白又无措的神情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不是苦笑,不是自嘲。是一种近乎轻松的、甚至带着点癫狂意味的笑声,从她喉咙里滚出来,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    Leo和妇人都愣住了,看向她。

    何曼笑着,慢慢从地板上站起来。她没擦手上的颜料,任由那抹钴蓝沾在指尖。她走到妇人面前,微微歪着头,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作品。

    “您说得对。”何曼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甚至带着笑意,“我就是个祸害。专门祸害男人的,先是祸害我弟弟,现在又来祸害您儿子。”

    她转向Leo,脸上的笑容更深了,眼里却一点温度都没有:“听见了吗?你mama说得对。离我远点,不然我真会毁了你。”

    “何……”Leo想上前。

    “别过来。”何曼后退一步,抬起沾着颜料的手,像一道无形的屏障。“这游戏我玩累了。你mama提醒我了,我这种人,就配待在阴沟里,不该奢望有人陪着晒太阳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,转身走进自己那个临时的“房间”——其实只是用屏风隔开的角落。她开始收拾东西,动作很快,很利落,把寥寥几件衣服和画具胡乱塞进那个从巴黎带来的旧行李箱。

    Leo想冲过来阻拦,被他母亲死死拉住。妇人用中文低声呵斥:“让她走!你还嫌不够丢人吗?”

    何曼拉上行李箱拉链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她拖着箱子走到门口,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半年的地方。温暖的灯光,散落的画具,厨房里还没洗的锅,沙发上他们一起盖过的毯子。

    像一场梦。现在梦醒了,打碎梦境的,是她永远也洗不掉的“原罪”。

    她看着Leo,他眼睛里全是痛苦和不解。何曼对他笑了笑,这次是真的笑了,带着点解脱的意味。

    “谢谢你这半年的牛奶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再见,Leo。”

    然后她拉开门,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伦敦湿冷的暮色里。

    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所有温暖和可能。何曼拖着箱子走在陌生的街道上,雨丝飘下来,打在脸上冰凉。

    她还在笑,肩膀微微发抖。笑自己天真,笑自己竟然以为可以重新开始,笑自己无论逃到哪里,身上都烙着那个洗不掉的印记——那个和弟弟luanlun的女画家。

    这个标签成了她唯一的身份,唯一的归宿。她试图挣脱,试图覆盖,试图用新的生活、新的人来证明自己不是那样。

    可命运,或者说人心里的成见,总有办法把她拽回原地,指着她的鼻子告诉她:你就是。

    也好。

    何曼仰起脸,让雨水落在脸上。冰冷的感觉很真实。

    既然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祸害,那不如就认认真真地,当个祸害好了。

    至少,这样不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