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书屋 - 经典小说 - 夜把花悄悄地开放了【民国骨科】在线阅读 - 十八、接踵而至

十八、接踵而至

    

十八、接踵而至



    范志简憋了一肚子火进了军统站,快步直冲站长办公室,他忍不住吐出苦水:有个不知狗头嘴脸的空军竟然把他当小兵小卒一样使唤,到底是个少校,说出去他这脸还有什么地方放,整个重庆都要拿他来笑话了。

    重庆站长曹付德是个三角眼,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男人,这样兽面人心的男人,乍一眼看完全想不到是给政府做事的,给黑帮当打手还差不多。不过转念一想,军统这样保密级别高的地方,这样的人才合适在暗处工作。

    “老范,你在我手底下这么多年了,你就听我一句,这事你就别管了,随他去。”

    “站长。”范志简一脸不可置信,“这小子在那么多人面前这样打我的脸,还有没有天理了?把我们军统的人当什么?”

    曹付德手搭在沙发上,只顾着喝茶水,本不想搭理他,结果被盯烦了,赶也赶不走,只好重叹一声说:

    “他是天上放炮的,在前线抗日,你就在后头抓抓汉jian,派几个人按例监视不就行了,要真想找他麻烦,也得找个正经由头,这么多年都白混了?”

    范志简左思右想,还是没法放下自己少校的身段。

    “军衔他娘的算个屁。”曹付德说起这个,嘴巴噼里啪啦的,茶水乱溅,像是给自己出气。

    “在重庆站,放眼整个军统,我头衔是高了?结果呢,还不是得互相看脸色做事,真要做点实事,谁天天把这没用的东西放嘴边说?都是靠关系,靠美元,靠金子,军衔升的再高,掉下来还不是一句话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而且,叫你别管,是上面的意思,那小子再不起眼也有人罩着,你跑去招惹他?你还想不想继续混了?”

    范志简这下没了话能接,他碰了上级的逆鳞,只能像受了气的媳妇一样被赶了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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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重庆的码头每天停靠的船都有数百艘,但像这有头等舱的海上远洋客轮不多见,大多数是三等舱的票,便宜,乌泱泱挤在最下层,背靠大包小包,一路颠簸着去上海,都是些男人或者是女佣投靠亲戚,过去找工。

    接着,又一艘装满货的木船靠了岸,几十个赤膊的苦力弓着背,踩着湿滑的木板往岸上搬。

    这天阴沉沉,闷得慌,力工们汗如雨下,挥着鞭子抽的工头却丝毫不手软,他们衣裳汗浸满后背,手里头一缓下来鞭子就硬生生掉在身上,剜掉几块rou红的血块。

    “磨蹭什么,准备白瞎老子的工钱?一群吃干饭的懒鬼!”

    码头工头人称“哨把子”,他腰间扎着一条油亮的麻绳,手里攥着一根牛皮鞭,啪地抽在脚边,苦力们不敢再停,低着头,货袋在肩头的摩擦出了血。

    沈韫和孟筠踏到甲板上,江边的风吹过来鞭子啪啪的声音,还以为有哪里在放鞭炮,他们环顾四周,又低头挽起了手。

    查票的一翻证件,是两个学生,他忍不住多看两眼,这年头,有钱人都会把孩子送去念洋学校,这两个人穿得像是从租界洋服店里的模特似的,大手一挥,说放行,门口端着枪的才让位。

    这船从外头看有些其貌不扬的,不过是钢壳蒸汽轮船,黑色烟囱。可一到里头去,沙发竟都是真皮的,宽敞明晃晃的大厅中央有架三角钢琴,旁边就是一整条西式长桌,上头摆着牛排浓汤和红酒。

    这对沈韫来说太新鲜了,教会食堂哪有如此奢靡的装饰,也从不喝酒。大概这就是陈玉娟所说的见世面,那些挺背的服务生,来来去去穿着洋服的女人,西装男人,还有时髦香水的味道,她惹不住深吸了一口。

    她乐不思蜀,逛得差点忘了正事,顺手拿了一杯服务生递过来的红酒,嘴还没碰到杯沿,就被孟筠拍了拍肩膀。

    “接应的人就在里头,你跟着他进去就好。”

    沈韫放下酒杯,一个黑衣男子守在角落里,她跟过去,七弯八绕从厨房穿过无数房间的长廊,最后来到一个贴着壁纸的房间,坐着一位白头发的洋人。

    但正如孟筠所说,洋人需要一个翻译做生意,看起来就是他了。

    “听说你是学生?哪所学校的?”

    洋老人眯着眼睛,斜睨着沈韫,她用英文应答如流,一提起魏特琳女士,洋老人眼神一亮,问了不少在南京的事情,最后像是满意了,点点头,驱散了一众佣人,只带着她前往大厅。

    这洋人看起来是有些来头的,外交人士、富商,新闻记者一一过来打招呼,洋老人坐在轮椅上,通过沈韫翻译与他们交谈。

    她哪里见过这种阵仗,紧张得背都汗湿,手也抖,不自然的肢体语言被他们看在眼里,笑着打趣说是身体冷,要喝点酒,一会儿就好了。

    洋老人听闻,说中国是有这样的典故,不顾推辞,喊来服务生,给她倒了杯白兰地,还特意加一句这是自己家乡的特色,一定要她尝尝。

    沈韫滴酒不沾,对酒没有任何认知,一大口下去辣的烧嘴,而后细品,又能尝出果味的回甘,她后怕地放下杯子,一个劲勉强笑,这是人家的好意,她也不好意思直说不喜欢。

    或许是喝不惯这种东西,她喝完了竟是头晕得很,强撑着桌子边站着,像是皮肤里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了,生疼。

    人在身体不适的情况下,发现周围全是陌生的人和环境,会突然焦虑恐慌,在这里,她只认识孟筠,他明明说过自己要来这里汇合的,不能不守信……怎么还没有来?

    孟筠从船舱的顶楼正走下来,他避人耳目,躲在角落里生等着服务生走远,直到脚步声都听不见,才掏出钥匙开一个个房门。

    根据线人的可靠消息,今日在这船上会有军统的官员开会,商议的就是剿灭上海租界里地下党的事情。为了自己的同伴,他势必是要找出些能递到上头的消息。

    孟筠到底去了哪里?

    沈韫边找边委屈,急得差点哭出来,说好有人接应,他会守着和她一起,可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。

    看着她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,洋老人转着轮椅,关切问她怎么了?可她只是后退,这个陌生男人,会激起无法言说的恐惧和反感,她打心底里不愿意再待,她要离开,只好说要回房间休息,她身体不舒服,不能再继续翻译了。

    洋老人也没再挽留。

    沈韫转身跌跌撞撞地扶住桌子,想凭着记忆回到他们分离的地方,可她眼前看到的所有东西都在转圈,又像是戴了高度数的眼镜在一前一后的晃,忽大忽小,她差点吐了出来。

    此时,中央聚齐提琴手,一开始,他们都在调音,随着留声机突然响起,声音吓得她差点撞到柱子,接着钢琴提琴奏响,一场沉寂许久的舞会盛大开幕。

    这些贵客们本来十分矜持,那些女人笑都是用扇子遮住脸,男人们也都保持距离,极为绅士风度,但随着音乐愈来愈响,都手举着酒杯,摩肩接踵,脚步交织,男人主动牵起女人的手,面对面起舞。

    大厅里突然变得嘈杂,视线模糊之下,沈韫更是失去了辨听的方向,她一样样略过那些极为相似的西装,该死,她这时候根本不记得孟筠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了,墨绿?还是藏蓝?当时她真该自己亲自给他挑选,也不至于这时候才……

    奏乐高潮,高跟鞋迈着大步掀起一片裙摆,沈韫穿梭于人群,越过那些沉浸其中的男女,有人为了跳舞,手里的酒撒了一地,服务生还没来得及擦,她的鞋跟就已一滑失步,一声惊呼,向前倾倒,眼睁睁望着地板接近眼前,她已经绝望地伸出手臂缓冲。

    下一瞬却撞进沉稳的黑色礼服之中。

    “小心。”

    周围挤满了宾客,这两个字仿佛是幻听,但沈韫确实是感觉到有只手扶住了她,很有力,单单这样就能托举她全部的重量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船身轻晃,她抬头,水晶吊灯随之摇曳,在那片碎金般的光影里,帽檐落下一片阴影,只露出一片锐利的鼻梁下颌。

    “抱歉……”她轻声说。

    “无妨。”

    男人说完,起身离开,刚走出两步,突然听到怀里女人捂着头吃痛低喊。原来是刚刚跌的那一跤,让头发在他的西装纽扣缝隙里缠住了。

    许是沈韫又急又慌,她以一种十分不舒服的姿势趴在他的胸口,强行扯着自己的那撮头发,可越缠越紧,越紧越疼。

    “好痛……”

    身边跳舞的男女还以为他们踩中了脚,正调情,都没功夫留下一个眼神。

    季瑞生停下脚步,虚握住她手腕,拉近两人的距离,让她的头皮得以放松。

    “莫慌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乐曲恰好转入下一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