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身一人

    秋天的梧桐还撑着盛夏余留下来的浓绿，风一吹，飘飘瑶瑶，仅有的几片焦黄老叶会随着枝丫摆动，簌簌坠下。

    明月觉得法国梧桐真是一种很神奇的植物。

    不需要多好的环境，也不需要细心照顾，它就能把自己活的很好，就连叶片，也是过得最久，十一二月才会大规模落下，落的时候满地金黄，像一场迟来的盛大告别。

    明月目光从校外棵棵笔直的梧桐树上移开，落回手中的信纸上。

    这是刚才邮差加急给她送过来的，说来可笑，这竟是李建光的亲笔信。

    信是这样写的——

    明月：

    久未归家，甚是想念。

    我与你伯母商量过了，你如今就读的这所学校甚好，已是上海数一数二的，如今，我与你伯父伯母一同去海外寻找商机，实是不便多带一人，我想，你也不愿就此放弃学业，与我们一同漂洋过海，过风餐露宿的日子，况且，你年岁尚轻，正该安心向学，莫要为家事分心，你只管好好读书便是，欣月我一并带走了，待我等海外事了，自会归来与你团聚，切记保重身体，莫要贪玩熬夜。

    父字二十三年九月十四日

    落款是前日的，李府距离民光中学也不是很远，何苦浪费一趟邮递钱呢。

    再说了，加急信一般数小时便能到达，怎会拖延一二日，应该是李建光走前托人，今天再给她送过来。

    他以前就做过这事儿，不过那是给嘉兴那边的催债人。

    李建光生意亏空，欠了好多钱，也借了好多钱，因他李老板做生意留下的好风评，借债人没多防范，给他宽限了数日。

    就是这数日，李建光借着变卖家产还债的遮掩，暗中收拾家当，买票，赶夜色离开了嘉兴。

    不过，他的好风评没错，他走之前留了点银钱和一封信，托人过几日寄给借债人，说等他有钱了再回来还。

    明月深吸了口气，冷风呛进了喉咙里，她难受得弯下腰，咳嗽了好一会儿，眼角都泛起了生理性的泪光。

    她擦掉眼角的湿意，拽了拽身上的裤子，找了块不算很规整的石头坐了下来。

    这些石头都是建校的时候挖出来的乱石，校长说好看，很有艺术性，就把那些碎石都清理走了，只留下些形状不一的大石头堆在校北门。

    校北门不是正门，很少有人过来，倒也不会影响到学校的仪容风貌。

    明月坐在石块上，调整了一下坐姿，背对校园，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。

    仰头看了看梧桐，又垂了下去，埋进了手臂护出的，这一个小小的圆里。

    那封信就拎在她指尖，随风飘动。

    欣月又被他带走了。

    此次分离，不知几时能够再见。

    当年就是这样，李建光一言不合就带走了欣月，明月独身一人找了很久，连个影子都没摸到。

    现在又是这样，她挫败的握紧拳，又无力的慢慢松了开来。

    明月试图把脸埋得更深，指尖死死捏着那张信纸，那一角被她捏出一个皱巴巴的印儿。

    风又起，枯黄的叶片稀稀拉拉落下，打着旋儿飘到她脚边。

    明月依然埋着头，只露出了一双眼，缓慢眨一下，静静看叶子随风飘舞，最后却依然掉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她深呼一口气，试图把眼泪憋回去，却怎么也控制不好自己的身体。

    泪水无止境一般全掉在了她臂弯处，洇湿了大片布料，她沉默无声的哭泣，不想让任何人发现。

    “明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