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书屋 - 经典小说 - (H)贖在线阅读 - 04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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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十八年前的那場縱火自殺案件,奪走一條性命、毀滅一個單親家庭,死裡逃生而活下來的那個孩子,正是邵溫檀。

    當年警方為了還原真相,希望邵溫檀能做個筆錄以作線索,他記得自己所說的每一句話。

    「爸爸那天喝了點酒,一如往常地將我關在房間毒打一頓,後來叫我滾回自己的房間,我因為害怕而聽話待著。突然之間,我覺得非常的熱,一睜眼就看到煙霧由房門底下隙縫不斷鑽進來,我當下只想著要去救爸爸,卻沒想到爸爸的房門打不開,客廳早就被濃霧彌漫,接下來我就都不知道了。」

    由於消防員救火失敗,現場所有東西幾乎燒毀,警方無從查起,索性將邵溫檀的證詞當作最有利的證據,除此之外,警方不是特別重視這起案件,便草率以自殺結案——邵溫檀清楚自己證詞的半真半假。

    這場縱火的確是自殺,但並非父親的自殺,而是他的自殺,父親只不過是他想同歸於盡的惡魔罷了。

    初一那年,父母關係驟變,因為父親那無法控制的酗酒惡習,母親再也忍受不了丈夫的屢勸不聽,毅然決然離開並就此銷聲匿跡,她並沒有將邵溫檀帶著離開。

    邵溫檀想,或許是因為她不想要有累贅吧。

    失去母親的父親,精神狀況幾近崩潰,酗酒的習慣愈漸惡劣,甚至已經達到每每喝酒就會將邵溫檀抓過來毒打一頓,嘴里說著邵溫檀是妖怪,就是因為他擁有不再生長的身體,才讓母親離開。

    不再生長的身體,聽起來很令人害怕,但只是因為當時的母親渴望邵溫檀能夠長得高一些,四處尋找偏方的她最終還是得不到想要的成效,而邵溫檀的身高一直停留在一米六,醫師說,或許孩子的生長板就是如此,並不是什麼不正常的情況。

    邵溫檀不懂,難道沒有長高就是罪嗎?

    為什麼父親要把責任推到我身上?明明是父親根深蒂固的酒癮導致的離異,怎麼能說是因為我的關係呢?

    我不是妖怪,我不是!

    毒打從來不是最令人髮指的,最令邵溫檀內心崩壞的,是父親向他伸出的魔爪。

    衣物遮蔽全數褪去,緊捆著手腕的麻繩將他固定在床舖四角,血rou模糊的後庭早已殘破不堪,原先就帶著紅痕的所在,又再添幾處灼熱所燙的烙印。

    父親嘴裡吐出的話語全是辱罵,說他是賤貨、他是妖怪,更說他不該活在這個世上。

    邵溫檀永遠記得那天,遭受淩虐過後的他期盼著淩晨的到來,惡魔在夢鄉遊蕩著,他小心翼翼地轉開門把,將手中捧著的翠綠窗簾輕輕地放在地上,熟練地將父親時常使用的打火機點燃,見它緩慢而溫柔地擁抱布料,接著竄至床腳,漸而成了一團又一團的火焰。

    輕輕地闔上了門,將放學路上在五金行買的快乾三秒膠用力地灌在鎖孔裡,一瓶、兩瓶,最後一瓶擠滿了門的接合處——尖叫與哀嚎的交響曲響在耳際。

    罪惡之身與惡魔的同歸於盡,邵溫檀認為這是個帶有自尊的死法,可當濃煙逐漸竄入他的鼻腔,瀕臨死亡邊界的剎那,邵溫檀竟有一絲不甘心。

    不,他還不能死,他想活下去——神啊,請救贖陷入深淵的我。

    或許是神聽見他的祈禱,他才得以從那場惡火之中茍延殘喘。

    邵溫檀認為這是他的新生,他不需要再在意同儕之間對他長袖長褲的好奇,硬要說唯一有所留戀的,大概就是沒說過幾句話,卻讓他印象深刻的那位同學吧。

    孤僻、獨身,這是邵溫檀給秦方昱的形容。

    三年都是擔任班長職位的他,必須去主動接觸那些不在多數的同學,秦方昱正是那種與其他人隔絕的學生。

    事實上並沒有人討厭他,只是他散發出來的氣息讓人不想接近罷了。

    邵溫檀起初不太明白自己給予秦方昱關心的動機是什麼,不過經過幾次的對話與合作,他大概知道為什麼會靠近秦方昱,卻又不願保持好友的關係了——秦方昱的弱勢能讓他有股莫名的優越感。

    沒有人知道他的家庭狀況。

    每個人都理所當然地認為他來自普通家庭,可他卻能從秦方昱身上看見自己的模樣,一個被無視以及忽略的存在,而正因如此,邵溫檀便能充當救贖的角色,透過這樣的交互,他的內心彷彿得以紓解。

    秦方昱總是那樣注視著他不發一語,邵溫檀卻沒有因此感到不舒服,因為他喜歡被這麼關注著,不、正確而言是,被秦方昱一個人關注著。

    真正的理由邵溫檀本人也無解,只是在某次被同學發現家暴的事實時,他故作輕鬆反駁實則慌亂的眼神被秦方昱捕捉,下台無意間地與秦方昱對視。

    目光交集的瞬間,邵溫檀希望秦方昱能忘了方才所有的話,因為他不想被自己救贖的人同情。

    或許早在遭受父親的淩虐後,邵溫檀就已經發現自己的異常,但他試圖扮演一個正常人,憑借著實力演繹成功,並順利騙過所有人。

    火災過後的邵溫檀經由社福單位,輾轉來到一個新的家庭,新家庭是典型的一家三口,父母對他百般疼愛,長他一歲的姊姊不但不對他感到排外,甚至將邵溫檀當作自己的親生弟弟一樣。

    他們沒有逼迫邵溫檀改名換姓,因為養父認為,沒有必要透過這種方式來融入一個新環境。

    邵溫檀真希望一輩子在這度過餘生,可惜人生總是在無數個事與願違之中消逝。

    邵溫檀高中畢業典禮的那天,父母在路途上遭遇了一場死亡車禍,那是毫無搶救機會的當場死亡。

    一下子失去雙親的姊姊將所有過錯怪在邵溫檀身上,那是邵溫檀第二次感受到什麼是絕望。

    「當初爸媽要收留你的時候,我就該阻止你這個倒楣的掃把星!」

    對,我是掃把星,和我有關聯的人都不幸福,我一定是不該活下來的,爸爸說得對——我是妖怪。

    妖怪只能用妖怪適合的方式活著。

    邵溫檀獨自離開了那只剩下姊姊的破碎暖窩,一腳踏入燈紅酒綠的yin靡,化名蛻變成為魅惑眾生的「緋影」。

    他的名號在短短一周便打響並傳遍整個紅燈區,因為那僅僅一米六的嬌小身高以及未成年的禁忌誘惑,姣好臉龐與纖長胴體——這是一場出賣靈魂與rou身的交易。

    這幾年來混得如魚得水,他也發現了自己的怪異,其他男妓的臉龐都會被歲月留下痕跡,而他卻一如既往地光亮彈性,說他還是初中生,誰都願意相信。

    此時的他才認同生父說的那聲妖怪,呵,簡直是先見之明。

    對,他就是妖怪,邵溫檀就是一個不會年老的妖怪,可那又如何?根本無人在意。

    不被在乎的人,談論什麼身份?

    直到三個月前,某位常客提出了完全包養,只要邵溫檀願意真正地屬於自己,他便一輩子照顧邵溫檀。

    這番言論惹得邵溫檀哄堂大笑,並告訴那人,他已被罪惡侵蝕,和他處得太好的通常下場淒慘。

    常客不信,執意包養,邵溫檀也沒理由拒絕便領情了,不幸的是,他沒想到這回害慘的是自己。

    那名常客平時深藏不露,以至於他根本不知道那位是一名性虐偏執狂。

    一個月後,也就是現在的兩個月前,邵溫檀趁那人不注意逃了出來。

    他的面容憔悴,極度虛弱,瘦骨如柴的身子彷彿風一吹就能倒——或許又是神的救贖,他再一次地獲救。

    他沒想過會再遇見秦方昱,甚至是以這樣的身份。

    那人雖然還是一樣膚白如雪,但法令紋比過去來得明顯許多,邵溫檀都想告訴他哪個牌子的緊緻霜能去紋。

    秦方昱的驚訝被邵溫檀盡收眼底,但他還不想穿幫,他深信秦方昱會領養自己,不過……真沒想過秦方昱會喜歡這種類型的?

    秦太太,連芝苒,一個擁有主導權的女強人。

    邵溫檀對她的第一印象不糟,但也沒好到哪去,她喚秦方昱的那一聲老公,讓邵溫檀心裡相當不快。

    一種本該落在自己身上的關注,被他人一朝一夕奪走似的。

    成為養父子的那天,邵溫檀極力演繹一個開朗的孩子,畢竟經歷過這麼多破事,還要裝作天真無邪,對他根本是凌遲,不過,值得慶幸的是,秦方昱並沒有起疑。

    起初邵溫檀並沒有想要和秦方昱發展這種關系,只是湊巧在那日早晨,無意聽見那人的細碎呻吟。

    依照過往經驗,他推算出來秦方昱十之八九在手yin,思及此,褲襠竟漸漸隆起。

    難道他是在對秦方昱起反應嗎?

    為了證實這件事,他在一系列的求證之下得到了解答。

    原先只是覺得秦方昱的臉紅模樣很對胃口,本想以按摩之意維持關係,卻沒想到越到後頭,他的慾念逐漸擴大,對方不再反抗的舉動更是令他肆意的關鍵。

    他承認,在這段關係逐漸茁壯後,他對秦方昱產生更加強烈的佔有欲,也開始對秦方昱和連芝苒同床這件事感到冒犯,甚至會想和秦方昱一直在那張夫妻同枕共眠的床鋪上翻雲覆雨,彷彿彼此之間從無旁人。

    邵溫檀想,或許他已對秦方昱產生執著了吧。

    「溫檀。」

    「嗯?」

    「告訴我吧,」秦方昱心疼的神情清清楚楚地映入邵溫檀眼眸里「十八年前到現在發生的所有事情。」

    見秦方昱再一次地好奇,邵溫檀也不打算再隱瞞地全盤托出,並告訴秦方昱,雖然他的一切都如此荒唐,但為了活下去,他什麼都做得出來。

    「和我上床也是?」

    「不知道,我只清楚一件事,」邵溫檀的嘴唇漸漸湊近而後落下一吻「方昱,我的世界只需要你一個人。」

    那夜,秦方昱因邵溫檀的話語輾轉反側、徹夜難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