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生:挑灯弄青梅（伪骨科篇）一

    自与二姐在妙招峰一别，已十三年零六个月十五天三个时辰未见。

    没有我在身旁相伴，也不知她每日是否真的称心如意。

    我想，她定是过得风生水起吧。

    纵有琐碎烦扰，那条总在她身边摇尾乞怜的癞皮狗，也最会察言观色，随便几句甜言蜜语，便能哄得她眉眼弯弯，笑意盈盈。

    一想到那癞皮狗，我就心如刀绞，夜不能寐。辗转反侧间，胸口似有烈火灼烧，只得披衣起身，御风掠上二姐的寝殿屋顶。

    指尖轻轻一挑，便摘下一片琉璃瓦，施展隐息咒，屏息凝神，贪婪地偷窥她恬静的睡颜。

    月光如霜，洒在她素净的脸上，长睫轻颤，唇角似有若无地带着浅浅弧度。

    偏偏和二姐同榻而眠的是癞皮狗，癞皮狗假寐，眼角挑开一条缝隙，偷看二姐的睡颜。

    那一刻，我心底的痴、嗔、怒、喜、怨、恨、悲，百味杂陈，交织成一把巨斧，几乎要将理智劈成两半。

    若非顾忌她醒来后的神情，我真想一斧劈了那碍眼的癞皮狗。

    可我不能。

    一旦真的动手，痛快只在一瞬，却会换来她一辈子的怨恨。

    那比将我五马分尸还要痛苦千百倍。

    于是，我只能将满腔杀意生生咽下。

    每每遇见那癞皮狗，我反倒温声细语，强挤出温和的笑意。

    她却从不领情，转头便在二姐耳边添油加醋，哭哭啼啼地说我欺负她。

    二姐听后，总会用那双曾经温柔如今却透着失望的眼睛看着我，眉心微蹙，薄唇轻抿，声音冷淡：“清还，你又何必如此？”

    说完便挥袖转身，留给我一个决绝的背影。徒留我愣在原地，手足无措，心如坠冰窟。

    哪怕她打我、骂我、与我大吵一架，也好过这漠然的不耐与隐隐的憎恶。

    在癞皮狗来之前，我们一家五口，其乐融融，笑语盈堂。

    她来了之后，娘与母亲离心，二姐与长姐生隙，而我……被流放獠山。

    这些年，在獠山清冷孤寂的洞府中，我虽两耳不闻窗外事，日日打坐参玄，可心中无时无刻不记挂着二姐的安危，怕她发现我当年瞒下的那些隐秘。

    若她知晓真相，我除了无地自容，或许只有拔剑自戕，才能让我们之间的感情永远纯净无瑕。

    如今，她将我囚于昆仑宫最幽深的沼池监牢，不闻不问，仿佛天地间从未有过我这号人物。我想，她大概是已经知道了。

    纵然我想再去她屋顶偷看她的睡颜，也早已不如年少时那般容易。

    她如今身份尊贵，万人敬仰。

    昆仑宫内外，无数修士愿为她赴汤蹈火、为她开疆拓土、鞠躬尽瘁。

    而我算什么？

    我在她眼中，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。她若看见我，我便是山。

    她若看不见我，我便连什么都不是……

    我并非自轻自贱之人，可桩桩件件的往事，都是冷冰冰的铁一般事实，梗在我心中，如泰山难移。

    若她真的将我放在心上，这些年为何从未来看我一眼？

    哪怕是来折辱我、鞭挞我，我也不会生出一丝怨恨。

    我只求她能将眼神施舍在我身上，哪怕只有短短一瞬，哪怕那眼神里满是怨憎与厌恶，我也是做这世间最幸福的人。

    那些未曾被二姐用眼神温热过、冷待过的凡妇俗子，不会懂我弃儿跪求苍天怜悯一瞬的渴望。

    那样，我便能安心死去，笑着去彼岸花畔见娘、母亲和长姐，匍匐在她们脚边，聆听她们久违的教诲。

    可二姐不懂我。

    她听信癞皮狗的谗言，忌惮我成为她统一修真界的绊脚石。

    为免我被斩天道利用，她干脆将我囚禁于此，永绝后患。

    我本想说她太过小题大做，可转念一想，自她手刃长姐、登上宫主之位以来，昆仑宫内暗流涌动，人心惶惶。

    修真界各大宗门多次联手来犯，皆想置她于死地，却次次铩羽而归，只得嘴硬说是“惨胜”。

    我亲眼见过的大大小小二十余战，哪一次我不是将那些人打得丢盔弃甲、抱头鼠窜？

    那些宗门嘴上喊着惨胜，不过是做给自家弟子看的戏码，我又何必当场拆穿呢？

    于是我一剑破开那些人的山门，待我将修真界那些最硬的骨头一一敲碎，其余小宗门便如风中落叶，纷纷望风而降。

    昆仑宫三百年后，终于再一次一统修真界。

    二姐的夙愿达成，我也该功成身退了。

    兔死狗烹，我的下场只会比兔与狗惨烈百倍。我素来有自知之明，于是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，独自一人悄然离开昆仑宫。

    为了不让自己后悔，我一次也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御剑飞行至修真界与魔界的交界——青獠山。我本想就此隐姓埋名，做个与世无争的散修，可心中始终放心不下魔族的动向，便选了这片凶险之地，以便随时留意魔界风吹草动，好在关键时刻传信给二姐，让她早做防备。

    刚踏入青獠山，我便察觉到一丝不对劲。山体竟似活了过来，一条与整座山等长的巨大黑影在夜色中缓缓起伏，却听不到半点呼吸声。

    按理说，这等修为的大妖，我数十里外便该心生警兆，可此刻周身竟毫无感应。

    我眉头紧锁，心生疑云，当即隐去身形，敛息收兵，悄无声息地飘到那“蜈蚣”腹部上方。

    哪里是什么蜈蚣精。

    分明是成千上万身着黑甲的魔兵，正如蚁群般在山道上无声潜行。

    魔族狼子野心，路人皆知。

    青獠山乃是阻挡魔人的天然屏障。

    三百年前蔺宫主用法咒织就结界，笼罩整座青獠山，更令此山无边无际，教魔族将东西南北倒转几十圈，也找不到山的尽头。

    如今，他们竟寻得破解之法，真的撕开了口子。

    我心头剧震，却不敢妄动，悄然跟在魔兵身后，沿着崎岖山路潜行了十几里。

    眼前赫然出现一个能容三人并肩通过的漆黑窟窿，数名魔将正合力施法，将裂口一点点撕得更大。

    数千魔兵已悄然穿过结界，井然有序地集结在宿莽河边，杀气森森，只待军师一声令下。

    刹那间，我什么都明白了。

    我再无犹豫，当即让自身灵兽宿莽发出“警戒”和“魔族入侵”的兽鸣。

    几乎同时，昆仑宫驻守弟子察觉敌情，喊杀声骤起，双方在河岸展开惨烈厮杀。

    我飞身至青獠山最高处，竭尽全力修补结界。灵力如潮水般倾泻而出，心中焦急如焚——只怕晚了一刻，便会有人因我的修为不济死去。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，窟窿已被我补得仅容孩童通过。我正要松一口气，却忽觉脊背发凉，只见魔兵竟早已尽数撤回青獠山内。

    魔族军师立于山中，隔着渐渐愈合的结界，对我粲然一笑，那笑容里满是残忍与快意。

    “贺兰清还！我杀不了你，但有人会替我杀了你！这个人，是你的骨rou至亲，是你最信任、最不能容忍背叛之人，是你魂魄所依的大树，是你立足于世的靠山！可是……山！要倒了！”

    她的话如雷轰顶，我气血翻涌，喉头一甜，一口鲜血喷出，尽数溅在穿胸而过的箭矢之上。

    那箭矢通体寒光，上面用金箔镌刻着四个大字——

    贺兰清留。

    我怔怔地看着那四个字，不敢置信，却又在下一瞬苦笑自嘲。

    传言中，二姐早已手刃娘亲、母亲、长姐，杀了无数无辜之人。

    我又有什么资格，能让她例外呢？

    灵力耗尽，我从高空直直坠落。

    狂风在耳边呼啸，衣袍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我闭上眼睛，心想：这一次，我大概会死得极惨。

    然而当我再次醒来时，却发现自己躺在昆仑宫最幽深阴冷的沼池监牢之中。

    癞皮狗来看过我一次。

    她站在牢外，隔着结界，面带怜悯却又用隐隐得意的神情，细细讲述了我“死后”发生的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