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

    他走到另一边，撩袍坐下，还让嬷嬷上茶。接着很平静地说起如何在方才起意，动了想要洗脱连疆罪名的念头。

    既然人藏着都能被弄个半死，那不如就放到人前，也让连忘忧往后都能走在阳光下。

    萧寒梅呵笑一声：“这事岂是那样好解决？”

    她靠在椅背上，反而闲适起来，像在看一个玩闹的小孩：“当年证据充足，崔谨亲自带人去杀光了连家满门，如今你要平反，如何让百官、百姓、军营众人相信你？让崔家如何自处？让崔谨如何面对众人异样眼光，还有极有可能给他带来的杀身之祸？”

    这事很艰难，不仅需要从长计议，且无法一时之间完成。姬斐也觉得头疼，仍平静道：“我会办到的，母后。”

    “至于人，以后你不必再见忘忧，不必再为难她，她是朕的jiejie，永远都是。”姬斐眸色认真，语气中隐含威慑。

    她的儿子十几年来都温和有礼，没想到如今接二连三对她摆起皇帝的气势，与她闹起来，竟都是为了裴雪的女儿。

    萧寒梅握紧了扶手，目光如炬，紧抿唇，先盯着姬斐看了一会儿，又看向乖巧垂首坐在那儿的连忘忧。那般懂事又任人欺负的模样，当真吗？

    她忽然嗤笑一声，轻飘飘将目光重新落在姬斐身上。仍旧是轻视的、看不起的、不在意的、深处还有仇恨在跳跃......

    彼时，崔谨恰好来了。

    而此时，连忘忧走了，崔谨也走了，嬷嬷退下去，这里只剩母子二人。

    姬斐挥手碰翻了茶盏，没喝完的水顺着桌沿流下，他压抑的怒气无法遏制：“母后，您便非要如此羞辱忘忧jiejie吗？！她曾经那么喜欢崔谨，您却偏要她亲自去观礼，岂不是在剜她的心！”

    萧寒梅扬唇，似已经看到了那画面，极是愉悦：“那又如何？”

    想她当初也看了许多年的连疆跟裴雪。

    那般雄伟英俊的男人本该是她的，也只有那样的男人才配得上她。

    姬斐气极反笑，嘴唇张张合合，那句“难怪连疆多年都不曾对你动心”，在舌头上转了几圈，终究还是吞下去。却仍旧诛心：“你毫无让人喜爱之处，父皇到底喜欢你什么。”

    他甩袖而去，徒留变了脸色的萧寒梅一人在此。

    那边，崔谨快步追上前，才发现搀扶着连忘忧的侍卫，后背竟衣衫破烂，他一时心惊，更担忧她先前是否被为难，快走几步拽住了连忘忧的胳膊。

    “连忘忧！”

    连忘忧停下脚步，不曾看他：“崔大人有何事？”

    今日只有朦胧日光，微风有些刺人，宫墙边几片树叶随枝头探出墙头，在风中摇摇欲坠。他看她半晌，却不知说什么，而她先开口了，语气平和，仪态端正：“崔大人，我是真心祝福你，你不必担忧我会去害云小姐。我如今没有那个家世了，也没有任何能力。”

    她说的是，曾有一次宴会，她来得迟了，正巧看到众人夸他与云渐月天作之合，说她难以配他。连忘忧当众发了怒，之后宴席接近尾声时，有人来报，见到她在为难云渐月。他匆匆赶去，正巧看到云渐月狼狈摔倒，而她指着云渐月骂。

    崔谨口中苦涩，当时他去扶起云渐月，问其是否是连忘忧所为，云渐月皱眉看看连忘忧，犹豫说应该是。崔谨便笃定是连忘忧做的，说了几句重话，带着云渐月离开了。

    云渐梦年龄小，有些骄纵，听闻jiejie被欺负，冲到马车前，当着还未离开的众人，鄙夷地看着连忘忧，说她长得丑，心也丑，不怪大家都不喜欢她。说她不配这么美好的名字，说她不是连疆跟裴雪生的。

    连忘忧当时就气红了眼，一边哭，一边举起云渐梦，将人狠狠摔在地上：“你说我可以，凭什么说我爹娘！即便是你爹娘来了，也没资格说我爹娘一个字的不是！”

    众人全被连忘忧的行为惊住，也是那时候才发觉，他们不该如此得罪一个将军府出来的女子。

    事件由此变了味，云家与连家再不来往，崔谨欲要退婚，可惜被家中长辈阻止，只许久没再去见连忘忧，而心里也为云渐月记下了这个仇。

    可直到连家被灭后许久，他再一次去了那次宴会地，才发现当时错怪连忘忧了。那个水池地势较低，周围本身就容易积水，即便天晴了也干得极慢。

    云渐月是滑倒的，她不确定是不是连忘忧偷偷倒了水，所以才答：应该是。而他竟然也没查证一下。所有人都错怪连忘忧了。

    迟来的道歉，崔谨还是说出口了：“对不起，那次是我错怪你了。”

    连忘忧声音平静而疏离：“事情已经过去许久，崔大人不用再自责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接着道：“那次我到了宴上，之所以生气，是因为你们间接贬低了我的爹娘，我一直以我爹娘为骄傲，并非是忮忌云小姐。而后在云小姐摔倒时，又骂了她，也是刚巧我与她走到了一处，尚未碰到她，她便摔了，我以为是她心思歹毒，故意陷害于我，不忿之下才斥责她两句。”

    有风袭来，她鬓边发丝飞扬，始终不曾抬眼看他，好似往事都像这风一般，早已消失在时光中：“崔大人，祝你与云小姐早生贵子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，她便无声落了泪，嘴边却含着浅浅笑意，带着身旁不曾打扰二人的十三离去。

    崔谨看着她的背影，心中百感交集，怅然若失。误会竟是如此深吗，是他错了吗......

    宫道上只连忘忧与十三互相搀扶着回碧影宫，十三低头看着她头顶，她每日都穿得很素，发髻上也不曾有多余的装饰。他以为是她喜欢这样，毕竟是曾那样风光的贵女，可听刚才二人说话，分明她一直过得不好，人人都可欺辱。

    她唯有被逼急了，才会动手。还不是为了自己。

    十三想起昨晚，他在心里那样亵渎她，实在不该。他万分羞愧。

    他又在想，她为何会喜欢阿七，是因为阿七保护过她吗？还是被阿七哄骗了？

    看阿七昨晚不曾有一丝珍视的动作，她该是被骗了吧。

    该有个真心实意疼她爱她的人保护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