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省里来人

    顾清河从金汤御池出来，老金送他回到出租屋，他在沙发上躺到三点，又起来冲了个冷水澡。林曼青是凌晨四点到的——她说她一直在附近等。

    两人在小床上滚到早上。

    那天早上七点，窗外天还没亮。顾清河醒来，身边躺着林曼青。她侧身趴在他胸口，一只手搭在他的肚子上，另一只手玩着他的头发。

    "顾处。"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
    "嗯。"

    "今天上午九点，省里的王副省长要来沧京视察。"

    顾清河睁开眼。天花板上有水渍，像一朵灰色的云。

    "视察什么？"

    "南城区的旧城改造项目。您分管这个项目。"

    顾清河坐起来，揉了揉太阳xue。南城区旧城改造——这是他到沧京后第一个"政绩工程"。省里拨了三个亿，要求年底前完成拆迁，明年春天开工。

    "王副省长带了谁？"

    "省委秘书处的李主任，省建委的马副主任。"林曼青坐起来，用手捂住胸口，继续说，"关键是……王副省长的女儿，王婷婷，也会来。"

    "王婷婷？"

    "二十七岁，在省妇联工作。未婚。"林曼青的嘴角扬起一丝笑。"上次来沧京调研，在星光歌舞厅陪了两个小时。被赵国栋拍了照。"

    顾清河想起了赵国栋。同批次调来的干部，现在在市委办公室任副主任。圆滑，善于钻营，跟谁都能喝上两杯。

    "赵国栋想干什么？"

    "赵国栋想借王婷婷的关系，升任市委办主任。"林曼青翻了个身，趴在顾清河胸口，"而顾处……是赵国栋唯一的竞争对手。"

    顾清河点了支烟。烟雾在房间里弥漫。

    "曼青，你知道的事情不少。"

    "办公厅的秘书，不知道事情怎么干活？"林曼青抬起头，看着他。"不过顾处放心。曼青知道哪些是秘密，哪些是情报。"

    "区别？"

    "秘密是不能说的。情报……是要换东西的。"她凑过来，吻了吻他的嘴角。"顾处打算拿什么换？"

    顾清河掐灭了烟。

    "等视察完了再说。"

    上午八点五十，市委大楼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
    黑色的轿车一排排停在路边。顾清河站在队列的最后面，看着王副省长的座驾——一辆奥迪A8，黑色，车牌是"澜A·00002"。

    王副省长下车了。六十岁，头发花白，身材瘦削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。他微笑着向两边挥手，眼神扫过队列里的每一个人。

    顾清河看到了赵国栋。他站在队列的前排，腰板挺得笔直，笑容恭敬。

    "顾处，这边。"林曼青拉着他的胳膊，把他带到大楼里。

    "曼青，王婷婷呢？"

    "在贵宾休息室。赵国栋已经去过了。"

    "他看到什么了？"

    林曼青压低声音。"王婷婷穿了一件白色的套裙，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风衣。赵国栋坐在她旁边，殷勤地倒茶。"

    顾清河皱了皱眉。"赵国栋也太急了。"

    "在沧京，不急就被人吃了。"

    视察持续了整个上午。南城区的拆迁现场一片狼藉——推土机在轰鸣，工人在搬运砖块，尘土飞扬。

    王副省长戴着安全帽，在顾清河的带领下走了一圈。顾清河提前做足了功课——数据、计划、时间表，全部烂熟于心。

    "顾处长，这个项目的拆迁进度比我预想的要快。"王副省长停下来，看着眼前的废墟。

    "感谢王副省长的关心。我们采用了'先补偿后拆迁'的模式，居民满意度达到了百分之八十。"

    "不错。"王副省长点了点头。然后他转过头，看了看顾清河。"顾处长多大了？"

    "三十一。"

    "年轻有为。"王副省长笑了。"省委对你有印象。南江市委组织部出来的干部，素质就是高。"

    顾清河鞠了一躬。"谢谢王副省长。"

    视察的最后一站是城河北岸那块地。五公顷，位于南城区的核心地带，被一条废弃的铁路线隔断。杂草丛生，到处是建筑垃圾。

    王婷婷站在铁路线旁边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，低头看着。

    顾清河认出了她。

    二十七岁。白色的套裙，灰色的风衣，黑色的短发，妆容精致但不浓艳。她的脸上没有笑容，眼神冷峻——像一把刀。

    她在看什么？顾清河走了过去。

    "王小姐。"

    王婷婷抬起头，看了看他。她的眼睛很大，眼线上挑，但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。

    "顾处长。"她的声音不高，语速很快。"城河北岸的规划图，你们城建办的版本和规划局的版本不一致。"

    她把文件递给他。顾清河翻开，确实——城建版的规划图上，城河北岸被划为"商业用地"。但规划局的版本上，同一块地被划为"生态绿地"。

    "王小姐说得对。"顾清河合上文件。"城建办的版本是初步方案，最终审批还要等规划局和发改委联合签字。"

    "也就是说……还没有定论。"

    "还没有。"

    王婷婷看了看他。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——衬衫、西裤、皮鞋。然后她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"顾处长，回答得很诚实。"

    "在沧京，不诚实活得不久。"

    王婷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不是笑，而是一种评估——像审计员在检查一份账目。

    "顾处长。"王副省长在旁边叫了他一声。

    "到。"

    "下午两点，市委接待厅，听汇报。顾处长准备一下项目总结。"

    "是。"

    下午两点，市委接待厅。

    接待厅里坐了十几个人——市委的领导，省里的随行人员，还有媒体记者。顾清河坐在靠边的位置，面前摆着一份项目总结报告。

    赵国栋坐在王婷婷的旁边。

    顾清河能看到赵国栋在说话——他的嘴唇在动，身体微微前倾，手放在桌面上，姿态恭敬。王婷婷低着头，在看手机。偶尔她抬起头，点一下头，或者摇头。

    赵国栋的手在桌面上敲了三下。然后他拿起茶杯，递给王婷婷。

    王婷婷接过茶杯，喝了一口。她的动作很自然，但眼神没有离开手机屏幕。

    顾清河翻开项目总结报告，开始念。

    他的声音不高不低，语速平稳。数据、计划、时间表、资金来源、风险评估——全部涵盖。没有废话，没有夸张，只有事实和数字。

    念到城河北岸那块地时，他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"城河北岸五公顷土地，初步规划为商业用地。但最终审批还需规划局和发改委联合签字。目前有两种方案——商业开发或生态绿地。城建办建议……"

    "顾处长。"王婷婷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，看着顾清河。她的眼神很锐利。

    "城河北岸的生态绿地方案，是谁提出的？"

    顾清河看着她。整个接待厅安静了下来——所有人都转过头，看着他们两个人。

    "规划局的张局长。"

    "张局长提出这个方案的理由？"

    "张局长认为城河北岸紧邻城区，应该保留生态廊道。"

    "也就是说……张局长反对商业开发。"

    "对。"

    王婷婷沉默了两秒。然后她转过头，看了看坐在主位上的王副省长。

    王副省长看着她，微微点了下头——像是在示意她继续。

    王婷婷转回来，看着顾清河。

    "顾处长，城建办的意见呢？"

    "城建办建议划为商业用地，由苏氏集团投资开发。苏氏集团承诺三年建成，每年纳税五千万，创造三千个就业岗位。"

    "苏氏集团？"王婷婷皱了皱眉。"苏明远的公司？"

    "对。苏氏集团在沧京的投资已经超过五十亿。"

    "苏明远和周世昌书记的关系？"

    "苏明远是周世昌的校友。"

    王婷婷又沉默了两秒。这次她看了看王副省长。

    王副省长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他的表情平静，但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——很轻，像是在思考。

    "顾处长。"王婷婷放下手机，身体向后靠在椅子上。"如果城建办推荐苏氏集团开发城河北岸，那南城区的整体开发方案就有了完整的商业闭环。省里拨的三个亿，也能在两年内收回。"

    接待厅里一片安静。

    顾清河看着王婷婷。她的逻辑清晰——她不是在质疑她父亲的人，而是在评估城建办的方案能否形成闭环。她的每一个问题，都是在测试顾清河对全局的掌握程度。

    "王小姐说得对。"顾清河点了点头。"城建办的建议就是——商业开发，闭环回收。"

    王副省长放下了茶杯。他看着顾清河，嘴角扬起一丝笑。

    "顾处长，你的汇报很完整。"

    "谢谢王副省长。"

    顾清河继续念报告。但他的注意力不在报告上——他一直在观察王婷婷和赵国栋之间的互动。

    赵国栋在王婷婷开口的时候，脸色变了。他的身体向后缩了一下，手从桌面上收回，然后他又假装没事一样，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但顾清河看到了——赵国栋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视察结束后，一行人上了车。

    老金开着市委的黑色轿车，载着顾清河回到市委大楼。

    "顾处，今天表现不错。"老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。

    "老金，你看到王婷婷没有？"

    "看到了。王副省长的女儿，二十七岁，在省妇联工作。"

    "你觉得她怎么样？"

    老金想了想。"年轻，聪明，不好惹。"

    "赵国栋呢？"

    "赵国栋急了。他以为跟王婷婷套上话，就能借她爸的关系升官。但他不懂……"老金顿了一下。"王婷婷不是那种容易被套话的女人。"

    顾清河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"老金，你说在沧京，什么样的女人最好惹？"

    "最好惹？"老金笑了。"在沧京，最好惹的女人，是那些还没有被权力碰过的女人。"

    顾清河闭上眼睛，靠在座椅上。

    王婷婷。二十七岁，在省妇联工作。未婚。

    她今天在视察现场指出了城河北岸规划图的不一致，在接待厅里对城建办的方案提出了完整的闭环评估。她的逻辑清晰，数据准确，态度冷静。

    不像一个在省妇联写报告的女人。

    "老金，王婷婷以前在沧京调研的时候，去过星光歌舞厅。"

    "星光歌舞厅？"老金皱了皱眉。"那是沧京最低档的歌舞厅。王副省长的女儿，去那种地方干什么？"

    "林曼青说，赵国栋拍了照。"

    老金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"顾处，赵国栋手里有王婷婷的照片。照片是在歌舞厅拍的。王婷婷坐在台上，穿着暴露，旁边是一个男人。"

    "什么男人？"

    "不知道。但赵国栋用那张照片，在沧京官场做了很多文章。"

    顾清河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"老金，沧京的官场……"

    "像一口大锅。"老金说。"上面是领导，下面是科员，中间是桑拿房、会所、歌舞厅。所有人都在锅里煮。谁先出锅，谁就死了。"

    当天晚上，顾清河回到了出租屋。

    林曼青不在。桌子上留了一张纸条：「顾处，曼青去市委了。明天见。」

    顾清河把纸条揉成一团，扔进垃圾桶。然后他洗了澡，躺在床上。

    他拿起手机，翻看着今天拍的照片——视察现场的照片，拆迁现场的照片，城河北岸的照片。

    他翻到了一张王婷婷的照片。

    照片是林曼青在市委大楼的走廊里偷拍的。王婷婷站在窗前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，侧对着镜头。她的白色套裙在灯光下泛着微光，短发整齐，妆容精致。

    她的眼神冷峻，像一把刀。

    顾清河看着照片，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把手机放在一边，关了灯。

    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。灰色的云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王婷婷在接待厅里问他的问题——"城河北岸的生态绿地方案，是谁提出的？"

    她不是在问问题。她是在测试他。

    测试他的反应速度，测试他的诚实度，测试他在压力下的表现。

    而顾清河通过了测试。

    窗外下起了雨。雨滴打在窗户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    顾清河闭上眼。

    明天，他会再次见到王婷婷。

    但下次见面，不会在视察现场。不会在接待厅。

    会在一个更私密的地方。

    但不是今天。今天，他只需要等。

    雨越下越大。顾清河睁开眼，看了一眼手机——凌晨一点。明天林曼青应该会约他下午见面。他会问她要王婷婷的行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