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商会

    第二天上午九点，省委秘书处。

    会议室在省府大楼七楼，一进门就能看到一块金色的牌子：省委秘书处。顾清河到的时候，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——省妇联的、省财政厅的、省委办的工作人员，还有王婷婷。

    王婷婷坐在会议桌的第二排，穿着米白色的西装外套和深灰色的西裤。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，妆容淡雅。她面前摆着一份文件和一支黑色签字笔。

    顾清河在后排坐下。

    会议由省委李主任主持。李主任五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戴着一副金丝边框眼镜。

    "各位，今天这个会很简单。"李主任翻开面前的文件。"省妇联的女性创业扶持计划，省里拨款五百万，沧京市政府配套五百万，总额一千万。实施方案由沧京城建办起草，王婷婷负责对接。"

    他翻了一页。

    "顾处长，实施方案。"

    顾清河站起来，走到投影屏幕前，开始汇报。三天时间，城建办已经完成了实施方案的初稿——包括资金分配方案、项目执行时间表、绩效考核指标，还有三家企业的正式用工合同。

    汇报持续了四十分钟。李主任听了三遍PPT，问了八个问题，顾清河一一回答。

    "好。"李主任点了点头。"实施方案通过了。下周一常务会上正式表决。"

    "谢谢李主任。"

    会议结束后，王婷婷走过来。

    "顾处长，效率不错。"

    "王小姐给的 deadline 紧。"

    王婷婷笑了一下。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邀请函。

    "顾处长，今天晚上，沧京商会有个晚宴。商会会长张明远，想见见您。"

    顾清河接过邀请函。黑色的烫金请柬，上面写着：沧京商会年度晚宴，沧京国际饭店，晚六点半。

    "张明远？"

    "沧京商会的会长。手里有四十多家企业，横跨地产、餐饮、物流。"王婷婷看着他。"城建办的旧城改造项目，需要商会配合——拆迁户的安置、企业的搬迁补偿，都需要商会出面协调。"

    "王小姐的意思是……"

    "意思是，顾处长需要跟商会搞好关系。"王婷婷把邀请函又推了推。"晚宴上，张明远会介绍一个人给您认识。"

    "谁？"

    "到了就知道了。"

    ***

    晚上六点半，沧京国际饭店。

    国际饭店的宴会厅能容纳两百人。今晚来了差不多八十个人——沧京商会的会员企业代表，还有几个政府官员。大厅里摆着二十张圆桌，每张桌子坐八个人。

    顾清河到了之后，服务员把他引到了主桌。

    主桌坐了六个人。顾清河刚坐下，旁边的人就伸出手。

    "顾处长，我是张明远。"

    张明远五十出头，身材发福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，脖子上挂着一条金色的链子。他的手很大，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。

    "张会长。"顾清河和他握手。

    "顾处长年轻有为啊，三十一岁就当上了城建办的副处长。"张明远笑得很客气。"在沧京，三十一岁能到副处级的，不多。"

    "张会长过奖了。"

    "不奖不奖。"张明远端起酒杯。"顾处长，今晚是商会的朋友聚会。您来，就是给自己添个面子。我敬您一杯。"

    两人碰杯。张明远喝的是白酒，顾清河喝的是红酒。

    "顾处长，我给您介绍一下。"张明远拍了拍旁边一位女子的肩膀。"这位是苏若雪，商会副会长。苏家的千金。"

    顾清河转过头，看到了苏若雪。

    苏若雪坐在他的斜对面，穿着一件白色的丝绸旗袍，领口开得很低，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胸口。旗袍的开叉很高，从大腿根部一直开到膝盖以上。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，卷发披散在肩上。脸上的妆容精致，口红是正红色。

    "苏小姐。"顾清河站起来，伸出手。

    苏若雪微微一笑。她的手很软，指尖冰凉。

    "顾处长。"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甜腻。"我早就听说过您了。"

    "是吗？"

    "当然。"苏若雪看着他，眼神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。"沧京最年轻的副处长，南城区旧城改造项目的负责人。顾处长的名头，在商会里可响亮了。"

    "苏小姐过奖。"

    "不奖不奖。"苏若雪端起酒杯。"顾处长，我敬您。"

    两人碰杯。苏若雪喝的是香槟。

    晚宴持续了两个小时。张明远一直在说话——商会的历史、商会的成就、商会跟政府合作的项目。顾清河坐在旁边，偶尔插一两句，大部分时间在听。

    苏若雪倒是话不多。她坐在顾清河的斜对面，偶尔端起酒杯，偶尔低头看手机。但她时不时会抬起头，目光落在顾清河的身上。

    顾清河注意到了。她的眼神很淡，像是在看一样东西，而不是看一个人。

    晚宴快结束的时候，张明远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"各位，今天的晚宴就到这里。"他拍了一下桌子。"接下来是自由交流时间，大家互相认识一下。"

    话音刚落，客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开。有人走到酒吧区喝酒，有人走到大厅的露台上抽烟。

    苏若雪也站了起来。她拿起放在椅子上的手包，走到顾清河面前。

    "顾处长，有空吗？"

    "看苏小姐的意思。"

    "国际饭店，顶层，行政酒廊。"苏若雪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房卡，递给他。"十六号桌。"

    顾清河接过房卡。银色的卡片，上面印着国际饭店的logo。

    "好。"

    苏若雪点了点头，转身走向电梯。顾清河跟了上去。

    行政酒廊在二十楼。面积不大，只有三十来平方米，摆了六张小圆桌，每张桌子旁边放着一张沙发。墙边有一排落地窗，可以俯瞰整个沧京的夜景。

    苏若雪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下。桌上摆着两瓶矿泉水和一份点心菜单。

    "顾处长，坐。"

    顾清河坐在她的对面。

    "顾处长，"苏若雪拿起菜单，看了他一眼。"您今晚坐在我旁边，张明远很得意。"

    "苏小姐觉得他得意得有道理？"

    "张明远这个人，最喜欢把政府官员拉进商会。"苏若雪放下菜单。"他的逻辑是——官员在商会里待得越久，跟商会的关系就越铁。关系铁了，项目就归商会。"

    "苏小姐觉得……这个逻辑有问题？"

    "逻辑没问题。问题是……"苏若雪的身体往前倾，凑近顾清河。"张明远想收买的对象，是不是您。"

    "苏小姐觉得……我不是他该收买的？"

    "张明远想收买的，是城建办的处长。"苏若雪看着他。"但顾处长是副处长。副处长的权限，跟处长差得远。"

    顾清河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，瞳孔是深棕色的。

    "苏小姐的意思是……我级别不够？"

    "顾处长的级别，当然够。"苏若雪的嘴角扬起一丝笑。"但张明远看人的方式，是用钱衡量。在他眼里，能花多少钱，就值多少钱。"

    "苏小姐觉得……自己值多少钱？"

    苏若雪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
    "顾处长直接。"她端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。"我值多少钱，取决于谁在出价。"

    "有意思。"

    "顾处长，"苏若雪放下杯子。"商会和城建办的合作，需要一个中间人。张明远想当这个中间人。但苏家……也想当。"

    "苏家？"

    "苏家在沧京有三家物流公司，两家建筑公司，一家餐饮公司。"苏若雪的声音平静。"旧城改造项目涉及的搬迁补偿和企业安置，苏家可以做。"

    "苏小姐，直接说条件。"

    "条件很简单。"苏若雪看着他。"城建办的搬迁补偿方案，由苏家负责执行。苏家的建筑公司负责安置房的建设。"

    "苏小姐要的是……整个搬迁补偿的包。"

    "对。"苏若雪点了点头。"搬迁补偿的总额是三千七百万。苏家拿执行权，省下的利润，三七分。苏家七，城建办三。"

    "三七分？"

    "顾处长觉得少？"苏若雪笑了。"城建办拿一千一百万的利润，已经是高价位了。"

    顾清河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，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"苏小姐，"他放下杯子。"张明远知道这个方案吗？"

    "张明远知道一部分。"苏若雪看着他。"他知道苏家想做搬迁补偿，但不知道三七分的细节。"

    "也就是说……苏小姐今天是来跟我私下谈的。"

    "对。"

    顾清河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"苏小姐，方案我考虑一下。"

    "考虑多久？"

    "三天。"

    苏若雪笑了一下。她站起来，拿起手包。

    "三天。"她的声音平静。"顾处长，苏家的耐心有限。三天后，如果还没答复，苏家就去找张明远谈了。"

    "苏小姐随意。"

    苏若雪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。她回过头，看着顾清河。

    "顾处长。"她的声音低下来。"您今晚坐在我旁边，我注意到了一件事。"

    "什么事？"

    "您一直在看我的腿。"

    顾清河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苏若雪笑了。她的笑容很淡，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小虫子。

    "顾处长，"她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"您的眼睛，比您的嘴巴诚实。"

    顾清河坐在酒廊里，看着门口。苏若雪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
    他拿起手机，给林曼青发了条短信：

    "苏若雪出来了。商会副会长，苏家千金。"

    林曼青的回信很快：

    "苏家？沧京苏家？"

    "对。"

    "苏家是沧京的老牌企业。做物流起家，后来扩展到建筑、餐饮。苏若雪的父亲苏启明，是商会副会长，在沧京的政治关系很深。"

    "多深？"

    "苏启明跟市长周世昌是同学。"

    顾清河看了这条短信，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周世昌——沧京市长。周世昌是赵国栋的上级，也是这场权力博弈的中层棋手。

    苏启明跟周世昌是同学。苏若雪是苏启明的女儿。

    也就是说……苏若雪的手，直接伸到了周世昌的身上。

    顾清河放下手机，走到落地窗前。窗外是沧京的夜景。高楼大厦灯火通明，车流如织。

    他在想一件事——苏若雪为什么要找他？

    苏家在沧京的关系已经够深了。苏启明可以直接找周世昌谈，为什么要绕一圈，先来找他？

    答案只有一个——苏若雪需要一个沧京市政府的人做挡箭牌。她需要一个副市长级别的官员出面担保搬迁补偿方案的合法性。而她选的人，是顾清河。

    但她为什么不直接找赵国栋？因为赵国栋跟张明远的关系太近了。苏若雪需要的是一个相对独立的人——一个能在赵国栋和张明远之间周旋的人。

    顾清河就是那个人。

    他站在窗前，看着脚下的城市。

    苏若雪的棋，已经下了一步。

    但他还没决定是否要接。

    窗外有一辆出租车从街上驶过，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。顾清河看着车灯消失在远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