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书屋 - 经典小说 - 辛西亚与野狗在线阅读 - 33.宽恕我

33.宽恕我

    

33.宽恕我



    赵善真联系了律师,起草了一份离婚文件。

    在与崔俊杰做彻底切割前,她独自预约了一次辛西亚的治疗咨询。

    高大恢弘的拱券式建筑给人的视觉以无限渺远感。视野的根部,清冷优雅的治疗师小姐像初见时那样穿着白色的医用外套,两条又细又长的腿被黑色丝袜包裹,随着走动的幅度在衣摆下若隐若现。

    赵善真看不清她的脸,率先扑过来的是清冽的冷香,与高跟鞋碰撞地面时清脆的“当当”声。

    她不得不承认,辛西亚是极美的。

    这种美丽并不在于某个单一部位,而在于她身上独特的神秘气息,以及瞳色中阴郁而微妙的神经质。如果把辛西亚拟态化的话,一定会是那只总喜欢趴在衣柜顶端睥睨人类的猫。

    赵善真想起丈夫让助理收集的一整本关于辛西亚的信息。

    高中就读于凯尔文格罗夫中学,本科也是在海外完成,辅修Museum   studies的第二学位,还是学校帆船社的唯一女社长。鉴于奥古斯塔在中西交流事业上的声誉与社会影响,作为养女的辛西亚也在这些跨文化组织里如鱼得水。

    在丈夫的剪切本里赵善真拼凑出一个和她完全不同的人生。在她满足于轻松混过人生大大小小的考试时,另一个女孩的生活却是在国际非政府组织(INGO)的实习项目中,关注着在经济权力结构失衡之下,发达国家男性对欠发达国家女性进行的跨国性的性剥削。

    她想劝解自己这些东西其实没什么用,无非是拿着经费的空谈。但是能够空谈本身就是一种奢侈,她接受不了别人仰望世界、畅所欲言时,她却从未有一件真正想做的事。

    这样的她与辛西亚摆在一起,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世界的人。

    赵善真顿时心理失衡。

    她说不清丈夫对辛西亚的调查是基于自保多一些,还是根本就是在欣赏这个完美女人的完美照片。她只知道此刻的自己嫉妒得发疯。

    辛西亚停在耶稣受难像前,好整以暇地望着赵善真调料盘一样的脸色,独自欣赏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赵善真从来没吃过苦,所以也不擅长藏脸色。辛西亚品味了一下她手上那只明晃晃的金棕swift皮Shadow包,啊……这是摆出正宫打小三的架势来的么?

    真是有意思的游戏呢。

    她可没见过崔俊杰的身上穿戴过一件爱马仕的配货。与其强行背二奢收来的富太太人设,还是老老实实背点模糊阶层的狗牙和珑骧吧。

    辛西亚给自己斟了一杯茶,笑吟吟地等着她开口。

    高耸的拱柱向上生长,两侧的高窗将室外光线透过礼拜堂的彩窗照射进厅内。光线透过回廊聚焦至辛西亚站立的位置,像引领礼拜者的视线攀上崇高的祭坛。

    在这种自上而下的压力中,赵善真咬了咬牙,“嘭”一声,直挺挺跪下——

    “郭珍珍!求求你,原谅我当年做的事!”

    空气一时安静得只有心跳声。

    扑通,扑通。

    辛西亚微微挑眉,似乎并没有听懂她的意思。“赵太太,”她慢条斯理地开口,“我不明白您在说哪位女士。”

    赵善真睁大眼,眼前的治疗师辛西亚——不,应该说是郭珍珍,分明就是当年明华中学205寝室那个总被她们欺负的锅盖头。

    “我错了,我是真心来道歉的。”赵善真的语气充满祈求。

    在外人看来,王仁龙被捕是因为弄死了一个女高中生邓纯风,与她并无直接关系。这些年罗绮香从服装店搜罗年轻女孩,王仁龙洗脑、崔俊杰组局,吴瑕玉再把她们介绍给有钱人,一直配合默契。

    即便警察查出这条线,查到她家,被带走的也只会是丈夫崔俊杰。但是王仁龙被捕前,吴瑕玉、罗绮香接连意外死亡,丈夫突然让她回母校查档案,她再傻也能看出来——有人想把他们一网打尽。

    “她”回来了。赵善真的脸颊深深凹陷,恍若坠入地狱。

    她真的回来了。

    那个205寝室公认的跑腿狗、替罪羊、笑话王,被她们灌下天堂水捉弄,小视频满天飞的“锅盖头”郭珍珍。

    只因为和她的名字同带一个zhen   字音节,就被指责“世界上只能有一个真真”。

    除了锅盖头,谁还能下如此血本,只为弄死他们所有人?

    性命攸关,赵善真立马认罪,嘴里嘟囔着,“对不起,对不起,我真的错了!求求你原谅我吧!”

    辛西亚凝视着她的丑态,久久无法回神。

    在高高的耶稣受难像之下,丢掉爱马仕的女人狼狈地跪爬,歇斯底里地求饶。

    “郭珍珍!当年我不该打你,不该把你的书丢进垃圾桶,不该带着罗绮香和吴瑕玉逼你吃卫生纸。我真的知道错了,而且当时给你灌天堂水真的不是我先动手的——是崔俊杰跟吴瑕玉!全都是他们!视频也不是我拍的,是罗绮香!她说好玩……”

    辛西亚一步步后退。

    她每退一步,高跟鞋踩出的响声如小锤敲着棺锭,跪在地上的赵善真便爬进一步。

    她退、再退,直至后背传来刺骨的凉意,祭坛冷冷地抵在身后,像一把刀。

    辛西亚立定,声音冷凝:“吴瑕玉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
    此时此刻的赵善真顾不得自己的太太形象,痛哭流涕地抓住她的衣摆,仰望高高的祭坛与十字架,似是在为自己赎罪。

    “当时崔俊杰说,他有个更好玩的提议,他从王仁龙那里收了能让人听话的水。只有吴瑕玉真的想灌你天堂水,她在面试,有一个竞争对手。她想试试这种东西是不是真的能让人听话……至于罗绮香,她应该也是觉得好玩,这个老鸨母一天到晚在我老公面前搔首弄姿……”

    赵善真痛快地卖了老公,并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她想,她只是在“那件事”发生后给学校施压,让他们五个人都完好无损地读书而已。只是令人意外的是,郭珍珍居然没有死,还成了有钱人的养女。

    “所以,我真心向你道歉,向主忏悔。你们的教义不是说只要真心忏悔,就可以得到耶稣基督的宽恕吗?我已经做到了,求求你,原谅我——”

    赵善真还在不停求饶,而辛西亚已经不想听了。她将手伸进口袋,关掉了录音笔,声线冰冷:“赵太太,你认错人了,我不是郭珍珍。”

    赵善真猛地抬头,不可置信地望着她。

    突然,她大笑起来,下意识想骂“你装什么装,装神弄鬼的神经病”,但是有求于人,不得不硬生生地咽下去。

    赵善真面色涨红,憋出一句话:“你听说过西顿教堂的传说吗?”

    “哦?愿闻其详。”

    “五十年代的时候,这座教堂的教父以慈善作为幌子,收养了近一百名的孩子。他把他们杀了,熬出他们身上的尸油,还把剩下的油脂放在颜料里作画。后来,他被人们吊死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上。”

    “西顿教堂每年都在万圣夜组织寻鬼活动,您感兴趣的话也可以参加。”辛西亚不为所动。

    “你以为奥古斯塔是什么好人吗?你以为他是真心收养你吗?他害死过人——”

    辛西亚盯住她,两人的视线在虚空里碰撞。

    赵善真抓住她的脚踝,忽而尖叫一声:“有鬼!”

    然后便两眼一翻,晕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