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:暗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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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小雨的第一场正式直播,定在周四晚上八点。 林越提前两个小时到了办公室。他把直播区的补光灯调了三次——第一次太亮,她脸上的妆会反白;第二次太暗,整个人坐在阴影里;第三次终于对了,光从四十五度角打下来,在她脸上形成一个柔和的明暗分界。 他把麦克风的高度调低了两厘米。又调回去。 苏小雨坐在旁边看着他忙,双手放在膝盖上,一直挺着背。 “林哥,你紧张吗?” 林越没回头。“不紧张。” “那你把那根灯管拆装四次了。” 林越停下手里的动作,回头看了一下地上的四根灯管——确实,他换了四根,先是从冷光换到暖光,又从暖光换回冷光,最后换了根中性光。 他没解释。 “你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 苏小雨深吸了一口气。“歌单背好了。第一首《知足》,第二首《遇见》,第三首……看弹幕点。” “没有弹幕怎么办?” 苏小雨愣了一秒。 “那就唱给自己听。” 林越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。 八点整,苏小雨坐到了补光灯前。她穿着白T恤和浅蓝色牛仔短裤,头发披散着,看起来跟任何一个在宿舍开直播的大学生没什么区别。 林越在手机屏幕上点了“开始直播”。 画面亮了。 苏小雨的脸出现在屏幕里,被补光灯照得有点不真实——太亮了,让她的轮廓边缘发虚。林越在镜头外抬手示意她把脸往左边转一点。她动了,画面好了。 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。 “大家好,我是小雨,今天第一次在这里直播,给大家唱一首《知足》……” 在线人数:12。 十二个人。零弹幕。 苏小雨唱完了第一首歌。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——没有混响,没有音效,就是一把干干净净的女声。她唱得很认真,眼睛一直看着镜头,嘴角带着微笑,眼光亮亮的。 唱完的时候,弹幕多了一条: “好听。” 然后没了。 在线人数:9。 有三个走了。 苏小雨没停,接着唱了第二首。第三首。第四首。 中间有一次,弹幕区飘过一个ID叫“越哥”的人刷了一个一块钱的小礼物。苏小雨说了一声“谢谢越哥”,然后继续唱。 林越看着那个ID,没说话。那是他用另一个手机号注册的小号。 一个小时过去了。在线人数从12涨到37,又从37掉到15,反复了几次。打赏总额:八十二块——其中五十块是“越哥”刷的,剩下三十二块来自三个陌生ID,每人刷了十块左右。 九点零三分,林越在镜头外打了个手势。 “小雨,今天就到这里,辛苦了。” 苏小雨看着镜头,笑了一下,说“谢谢大家,明天见”。笑容一直保持到林越点了“结束直播”。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,她的笑脸垮了。 她坐在椅子上,盯着那个已经黑掉的屏幕看了几秒。 “林哥,我是不是唱得很差?” 林越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,跟她平视。 “你唱得很好。今天第一天,37个人在线,零差评,有人愿意花钱听你唱歌——这已经比很多人强了。” 苏小雨看着他,没说话。她的眼睛有点红,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。 “……真的吗?” “真的。” 她抿着嘴点了点头。然后站起来,说要去洗把脸。她走进卫生间的时候,林越听到她把水开到最大,在里面待了好一会儿。 柳诗诗坐在另一张桌子上,把自己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转过来。 “苏小雨今天的数据:总观看人次82人,最高同时在线37人,平均停留时长4分12秒,打赏转化率2.4%。” “正常吗?” “对于零推广零基础的素人号来说,正常偏上。”柳诗诗推了一下眼镜,“但如果一个月后还是这个数据,就不正常了。” 林越坐在她对面。“你的方案呢?” 柳诗诗把电脑推到桌子中间。 “我做了三件事。第一,注册了苏小雨的短视频账号——我说的是抖音、快手和视频号,全平台同步。内容不是直播切片,是幕后花絮。她彩排的样子、调设备的样子——让人看到一个‘真实的人’。” “第二,我整理了一份鲨鱼平台的标签推荐策略。苏小雨的关键词应该是‘治愈’‘女声’‘清唱’,不是‘美女主播’。平台系统会根据标签把她的直播间推荐给对应兴趣人群。” “第三——这个最重要。”柳诗诗把页面翻到下一页,“我写了一份竞品分析。鲨鱼平台同类型女主播里,做得最好的前十名,她们的涨粉路径和内容策略,以及直播频次,我都拆了。” 林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柳诗诗的分析做得非常细——每一个主播的起步时间、第一个爆款内容,涨粉拐点和变现方式也标注得清清楚楚。 他看完最后一页,抬起头。 “你花了几天做这个?” “昨晚到今天下午。” “你睡了几个小时?” 柳诗诗没回答。她合上电脑,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。 “学长,你现在最缺的不是钱。你缺的是时间。苏小雨的账号必须在两周内冲破日活一千的门槛,否则平台的新人推荐期就过了。过了新人期,你的内容再好也推不出去。” 林越坐在她对面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 “沈若曦那边呢?” “她的直播间还在准备。她带货的需求跟苏小雨不一样——她需要更好的灯光、更专业的收音,还得有一张能展示产品的桌面。我列了一份设备清单,总价大约三万五。” “买。” 柳诗诗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了几个字。“好,我下单。” “还有呢?” 柳诗诗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还有一件事,我觉得你应该知道。” “什么事?” “我昨天晚上查鲨鱼平台运营数据的时候,顺手扫了一下本地直播公会的架构。”她把电脑转过来,屏幕上是一张拓扑图,最顶端的名字用红色标了出来。 “盛世传媒。” 林越看着那个名字。 “本地最大的直播公会。旗下注册主播超过四百人,月流水估计在两千万以上。”柳诗诗说,“老板叫陈国盛,今年四十二岁,以前是混社会的——坐过两次牢,一次斗殴伤人,一次非法拘禁。出来之后开了这家公会。” “合法吗?” “表面上合法。旗下主播签的都是正规经纪约,有税务记录有社保。”柳诗诗顿了一下,“但如果深挖的话——他们的合同里有一条‘独家演艺代理’条款,主播离职后三年内不能在竞品平台从事直播。违约金,三百万到五百万不等。” 林越靠在椅背上。 “跟我们有关系吗?” 柳诗诗看着他。“现在没有。但如果你想把公会做起来,迟早会有。” 第二天下午,沈若曦来了办公室。 她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阔腿裤,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——没有化妆,素颜,但那副脸依然好看。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办公室——墙皮脱落,二手桌椅,角落里架着直播区——表情跟柳诗诗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平静。 “不错。” 林越从椅子上站起来。“哪里不错?” “窗户。”沈若曦指了指窗外的电视塔,“方向对了。” 她把自己的包放在另一张空桌上,从里面拿出笔记本电脑,充电器和笔记本,还有一支钢笔。她的东西摆放得很整齐——电脑放正中间,笔记本靠右,钢笔搁在笔记本上。 “我的直播间什么时候好?” “设备在路上了。周末之前可以到位。” 沈若曦点了点头。她坐下来,打开电脑,开始看她自己之前准备的资料——一份关于直播带货的行业报告,她昨晚自己打印出来的,页脚用荧光笔标了重点。 林越没打扰她。 第三天晚上,苏小雨的第二场直播。 在线人数比第一天好一点——四十三个人同时在。弹幕也开始多了起来,有人在问她从哪里来的,有人说她唱歌好听,有人说她长得好看。苏小雨的状态比第一天放松了很多,甚至有两次跟弹幕开了玩笑。 然后弹幕突然变了。 一个刚注册的小号发了一条: “唱这么难听还能开直播?” 不到十秒,第二条来了: “脸跟屁股一样大,别出来吓人了。” 第三条: “丑。” 第四条,第五条,第六条。弹幕区被同一种颜色的话刷屏了——全是攻击性评论,来自不同的账号,但发送的频率几乎一模一样:每隔三秒一条,节奏机械,定时发出一样。 苏小雨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。她没有看弹幕,继续唱,但声音有点抖了。 林越在镜头外拿出手机,打开直播间,看到那些弹幕还在刷。连续不断,一页一页地翻。 他看了三十秒,然后做了一个决定。 他在手机上打开自己小号的鲨鱼账号——“越哥”——点进了苏小雨的直播间。他打了一行字发出去: “唱得很好,别被影响。” 发完之后他又刷了一个礼物,跟第一天一样,五十块。礼物特效在屏幕上炸开的时候,那几条恶意弹幕被暂时冲了上去。 苏小雨看到了那条弹幕。她没说什么,但声音稳了。 九点,直播结束。 林越关掉直播软件,办公室安静下来。苏小雨坐在椅子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。 “林哥,那些人是谁?” “不知道。”林越说。他转头看向柳诗诗。 柳诗诗已经在查了。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,屏幕上开着几个不同的网页——IP查询工具、鲨鱼平台的管理后台、还有一个林越看不懂的技术界面。 “同一批IP段。”柳诗诗抬起头,“总共十七个账号,全部来自一个C段——175.x.x.。” “能查到归属吗?” “鲨鱼平台的注册信息只能看到运营商——是这个市的电信宽带。但精确到C段的话……这个段号我昨天见过。”柳诗诗打开另一个窗口,翻到一个页面,指着屏幕上的一个数字,“盛世传媒办公室的签约信息里,填的办公地址IP就是175开头的。” 办公室安静了五秒。 苏小雨从椅子上坐直了。“盛世传媒是什么?” “一家直播公会。”林越说。 “他们为什么攻击我?” 林越看了柳诗诗一眼。柳诗诗合上电脑,摘下眼镜擦了擦,又重新戴上,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。 “因为你可能会成为他们的对手。”她说。 苏小雨沉默了很久。 “那我还能继续播吗?” 她的声音很轻,但不是带着哭腔的那种轻——是带着倔强的那种。林越认识那种声音,他在自己身上听到过很多次,在被刘建明停职的那天,在走出广电大楼的那一刻。 “能。”林越说,“明天继续播。” 苏小雨点了点头。她没再多问,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,然后走到窗边,看着电视塔发了一会儿呆。 柳诗诗等苏小雨走远了,才压低声音对林越说: “我想办法查了一下盛世传媒的旗下主播结构。他们有四百多个主播,但真正赚钱的头部只有三个。其中有一个,叫程晓曼。”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一个鲨鱼平台的直播间截图——画面里一个女生站在舞蹈室的落地镜前,穿着练功服,身体正在做一个高难度的下腰动作。她的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,腰线在练功服的包裹下显出一个流畅的弧度。 直播间的标题写着:“舞蹈日常 | 有人看吗?” 在线人数:273。 “程晓曼,二十五岁。鲨鱼平台舞蹈分区排名前三,粉丝量两百五十万。平均每场直播在线四到六千人,巅峰场次破过两万。” 林越看着屏幕里那个女生。她的动作很专业——每一个转身、每一个拉伸都带着长期训练才有的精确度。但她的表情不是舞者的表情:她跳舞的时候不笑,很专注,专注得接近冷漠。 “她被盛世签了多久?” “三年。合同还有一年到期。违约金三百万。” “能联系上她吗?” 柳诗诗犹豫了一下。“她在盛世的小号直播间……我昨晚看了很久。她下播之后会在空荡荡的舞蹈室里多待一会儿,对着镜子跳舞,跳那些她直播时没跳过的动作。没有观众,没有打赏,就她自己。” “然后呢?” “然后她走到镜子前面,用自己的手机打开自己的直播间,发了一条弹幕。” 林越看着她。 柳诗诗点开一个页面,是一段录屏。屏幕上的程晓曼刚结束一场两个小时的舞蹈直播——她在镜头前鞠躬,微笑,说“谢谢大家”,然后关掉直播。但手机还在录。她站在空荡的舞蹈室里,对着落地镜开始跳舞,动作比刚才直播时流畅很多——是呼吸,不是表演。 她跳了大概五分钟。 然后她停下来,走到镜子前。满头是汗,头发散了几缕粘在脸上。她用自己的手机打开了自己的直播间——是另一个号,不是她的大号,是一个粉丝只有三位数的小号。 她发了一条弹幕。 屏幕上只有一条—— “累吗。” 她自己发的。 然后她关了手机,走出舞蹈室,灯灭了。 录屏结束。 办公室安静了很长时间。 柳诗诗关上笔记本。“林越,这个女人明明有两百五十万粉丝,但她最真实的时刻,是在一个没有观众的房间里问自己累不累。” 林越看着黑掉的电脑屏幕。窗外电视塔的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扇形的亮斑。 “想办法约她出来。” 柳诗诗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确定?” “确定。” 柳诗诗沉默了几秒,然后拿出手机翻通讯录。她找到一个号码,备注名是“鲨鱼内容运营-陈姐”。 “我试试。” 她走到窗边,拨通了电话。林越听不到对面的声音,只看到柳诗诗的侧脸——她很冷静,说话的时候没有多余的表情,语调平稳而专业。 电话打了大概五分钟。 她挂了电话,走回来。 “下周六有一场平台的活动——鲨鱼平台本市的季度主播交流会。盛世那边报了程晓曼作为出席主播。我已经让陈姐把你也加上去了。” 她推了一下眼镜。 “到时候,你们可以在活动现场‘偶遇’。”